已经快十二点, 正是饭点时间,东福今天午餐点客人也多,楼道口不停响起人走动的声音和说话声。
培训室里却安静一片。
黎菁看她们不说话, 她把先前没醒过神和她接连抱怨的娟姐喊了起来:
“娟姐, 你是第一个出去的,也是第一个回来的, 你来说一下吧?”
娟姐先前在伊美诗买嗨了,又是来回打的士, 时间短, 她没来得及回过味, 但现在黎菁话说得这么明了,她再傻也反应过来了,她脸上也火辣辣的。
不过她一向识时务, 黎菁喊, 她立马站了起来,她抬手挠一下齐耳的短发, 承认错误:
“菁菁老板, 我得反省,我先前一直觉得何经理讲的东西太假了, 正常人守在店里谁会特地喊什么欢迎光临啊,最多嘴上带一句想买什么, 走的时候熟悉的人会说一声,慢走啊,再会啊, 所以何经理讲课的时候, 我没怎么听, 听了也是为了拿高分, 下午可以打包菜回去,我儿子很喜欢吃东福的菜......”
娟姐意识到自己扯远了,她尴尬嘿嘿笑两下,继续道:
“但我今天去伊美诗买衣裳,我才发现我啊是真见识短了,原来那欢迎光临真喊出来了效果是那么好啊,至少我听完感觉她们店里对我进去蛮重视,很开心。”
“我当时不是穿的你给我衣裳?上面的补丁太多了,因为这身衣裳,我先前打的士人家都不让我上车,怕我没钱付车费,我着急啊,站马路上去逼停的车子。”
“后面我到了一百,那些人哦,各个鼻孔朝天长的,我想着男士大衣款式简单,比较好挑就先去的二楼。”
“结果我一进去,人家根本不待见我,捂着鼻子嫌弃的看着我,我要伸手去摸一下衣裳料子,她直接把我手拍开了,叫我买不起不要碰,我气得差点和她吵起来。”
“去看项链也是,人根本不给我拿,楼上手表专柜也差不多,最后我气得把钱拍桌子上了,才买到手表。”
“但我到了伊美诗,人家完全不会这样对我,她们很热心啊,看我好像冷着了,还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所以我给你买完大衣,自己也买了两件,我谢谢她们。”
“何经理的讲课是有用的,我买这么多东西,除了伊美诗的衣服确实不错,但主要的是,我也高兴呀,她们的服务让我高兴,满意!”
娟姐说完,还感叹了声:“现在不是以前了啊,以前买东西什么都得票,我们东西到店里根本不愁卖,爱买买,不买有的是人买,像罐头那些,亲戚朋友听到消息过来一分就没了,帮人买东西是送人情。”
“现在啊,外面好东西可太多了,像伊美诗那些衣裳,我就觉得比百货大楼的好看,价格也便宜,关键人家服务还好,百货大楼根本没法儿比。”
娟姐的话响亮有些夸大的成分,但也是实情。
娟姐遇到的情况,底下的一群大姐都遇到了,没坐的士一起坐公车到一百的一群人也有一样遭遇,她们都没有反驳娟姐的话,心里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最开始反驳何震朔的几个大姐脸上更挂不住,头都不敢抬。
黎菁不管她们挂不挂得住,她示意娟姐坐下后,直言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给大家正式介绍过何经理,那我现在给大家介绍一遍,何经理来自港城,他是港城盛百百货大楼的总经理,盛百百货大楼最开始只是一个小商店……”
黎菁把何震朔的个人经历大概讲了讲,说完,她看一眼底下一个个不敢再吭声的大姐们:
“我想告诉大家,何经理他是从最基础的售货员做起来的,他不止懂管理,也懂销售,他教导的销售技巧和导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把他教的东西吸收到自己身上,怎么更自然的表达那些销售导语和技巧。”
“当然,销售是多变的,只要你们态度端正了,不要和你们今天遭受到为难的服务一个样子,能卖得出去东西,哪怕不用何经理的销售技巧也没有关系。”
“量贩需要的不是刻板的销售,它支持大家多变多样,采用自己合适的销售技巧和手段,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大家的服务态度得好,不要出现赶客逼客的现象。”
“今天,我听到有大姐在说,量贩会不会和供销社一样倒了,甚至它可能还不如供销大楼,至少供销大楼从六零年开业至今已经有三十年历史。”
“说实话,这个问题让我自己回答,我也不能给大家一个肯定的答复,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以后。”
黎菁说着这话的时候,嗓子有些涩堵,下午她听到这些大姐这么说,她心里是很难受很难受的。
没有人知道她的压力有多大,她手里拿了珍姐的三百多万,还有吴老板那里一百万。
这一段时间,从注册量贩这个品牌,从港城那边购置收银设备,再加上买大楼的尾款,发给这些员工的买断金,装修,她从陆训那边已经陆陆续续拿了两百多万。
一个量贩还没有开,她已经砸了六七百万下去,如果它出问题,说实话,她输不起。
陆训赚钱看着多,花销也大,他手里现在加上车队,养殖场,收购站,慈城那边电器厂,现在还把城外的一些优质小工地也吸纳了进来,手里的人加起来有四五百号人了,这么多人要养,他每天的支出是可以想象的。
他还在各处投资,书房保险柜里都是些投资合同,都是钱,她都不敢想万一他出现资金链断裂的情况会有多大个雪球要崩。
所以她不能输,输不起。
一旦输了意味着她要背债,她背债就是他背债,他不可能看着她不管,就像那天买大楼的余额他当天就转给珍姐一样,他会倾尽全力替她解决债务。
但这么大一笔钱,公司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他要掏出来并不容易。
常雄还在一边盯着,现在还多了一个梁万龙,那就是两条紧咬着人不放的恶狗,一旦知道他这边出问题,两个人绝对会凶狠的扑过来。
她绝对不能让他陷入那样的境地,这段时间,她除了去爸妈家吃饭,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尽量放空放松自己。
其他时间,不管是在培训室,供销大楼还是去办那些证的商业局,税务局,她的精神没有一刻不紧绷着,脑子没有一刻不在转动,想明天要做什么,如果有意外情况发生她该怎么办。
先前何震朔被大姐们气得出去抽烟,她出去和他请假,他把她叫住,她其实很害怕,怕他会说:“黎小姐,抱歉,你可能需要另外找一支团队来帮你……”
她知道的,何震朔对她没有经验,太年轻一直有看法,他又不是甘心屈居人下的人,一旦他失望了,一定会离开,哪怕有珍姐也不管用。
但何震朔是很有能力的,他可能不需要量贩,量贩却需要他。
黎菁轻吸口气,攥了攥手心,笑一下,继续道:
“没有人可以预测未来,但我们可以做好当下,就像伊美诗,只要她有好的产品,有好的服务,她就会红火,量贩同样如此。”
“在产品这块儿,我们会有专业的选品师,平时这边供销大楼会有小杨和小李两个人负责产品的收入库和调整,及时把滞销品退回,缺的品类上报补上,另外的还得靠在座的大姐你们,你们是店里的核心,只有你们起来了,量贩的销售销量上来了,大家的工资才会上来,量贩才能长久稳健的经营下去!”
一个多星期,黎菁除了培训第一天站在桌子前给大家发买断金讲了话,后面她都充当着何震朔的助手,给泡泡茶,帮忙写写小黑板,张罗大家的中午饭,空闲的时候就拉张凳子在最后面跟着一起听课,甚至还因为迟到被何震朔当众拎出来接受批评。
她一直很低调。
但她一番做法说法出来,却让她们再一次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我,那话是我说的。”一片静默里,李彩霞站了起来。
李彩霞先前是真的觉得何震朔讲得没什么用,听着就好假。
她是个嘴快的人,说话没个顾忌,还直脾气,不然她先前也不会和何震朔顶起来。
但她刚才去给黎菁买东西,在一百那边和人吵了一架,最后闹到要请经理地步,再到伊美诗那边感受过她们热心的服务,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她自己见识少,还去嘲笑见过大世面的,有些可笑更可恨了,她也不是不敢当的人,做错了,至少先道歉。
“对不住何经理,我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自己这片小天地,你交给大家的东西都太新鲜了,我就以为......”
李彩霞紧握着双手说着,又抬头小心觑了眼站在长桌前的黎菁和门口的何震朔,嗫嚅道:
“就以为你是个绣花枕头,专门来骗菁菁老板钱的,所以说话的时候嘴巴也没有遮拦。”
“真的对不住,何经理,菁菁老板,你们要怎么罚我,我都认。”
边上几个和李彩霞挨着的人看看站起来道歉的李彩霞,犹犹豫豫的也站了起来,和何震朔道歉:
“对不住何经理,先前我们不该那样说你。”
“那个,我们也该和何经理道个歉。”
娟姐特别会来事儿,她又站了起来,这次她还悄悄地给在场坐着的人打了手势,把所有人都张罗着起了身,连坐到最后面已经被划分到品控科和市场综合科的小杨小李都跟着一块儿起了身。
“这两天是我们态度不端正,让何经理费心了,还请何经理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计较。”
何震朔站在门口,看着和外面饭点时刻的喧闹完全两个世界的培训室,一张张和他道歉的脸,他视线下意识转向黎菁看了她一眼。
黎菁注意到他视线,她朝他笑了下:“何经理要说两句吗?”
“说两句不用了,该说的黎总这边已经替我说过了。”
何震朔弯了弯唇角,又看向站着的大姐们:
“已经饭点儿,可以过去吃饭了,吃完饭我们继续下午的培训。”
“大家觉得我的培训空泛,后面我会调整培训方式,让大家更直观的感受和学习,希望未来的一周,大家能够真正的领悟到一些东西。”
“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量贩好,我们好,多拿奖金。”
何震朔是个行动派,他说到做到,下午他就改变了培训方式,采用理论和实际结合的方式,之后几天,他上午带大家去天桥下面,小菜市场,农贸市场这些地方摆地摊卖吴老板那批袜子。
下午回来给大家做总结评点,再用大家卖得的钱给大家发单点菜的奖励。
十二月的天还没下雪,却霜冻的冷,在外面摆地摊别提多煎熬。
黎菁不用和大姐们一起摆摊,但何震朔要带小杨小李去跑市场,研究产品,顺便教他们一些选品和市场管理一类知识。
她就得几处来回转悠去看大姐她们情况,在她们忍不住和讨价还价的老太太吵起来的时候及时上去处理,有时候遇到忙不过来的摊子,她还得上去帮忙收钱。
黎菁最怕冷,每年冬天一到恨不得猫冬的人,突然被提拎到外面来吹风霜,冻得她心尖尖都是麻木的,哪怕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身上也没一丝热气。
陆训每次下班过来接她,摸到她冰凉得快没知觉的手,心疼得赶紧搓着她手往衣服里塞。
他想劝她别去了,没有哪个老板这么辛苦的,但看她兴奋的和他讲今天那些大姐她们赚的钱足够付包包间和她们的餐费了,又说着卖东西的趣事,他又舍不得打断她,只能连夜安排人把他们摆摊的摊位四周围了挡风棚。
棚子一搭,总算不用迎接四面八方刮的冷风,受冻缓解很多,她们摆摊的生意也更好了,两个人一组九个摊子分布在天桥下面,小菜市场,农贸市场前门后门各处,每天平均可以卖一千多双袜子。
随着钱一张张收进来,晚上一道免费大菜带回家,那些大姐渐渐从原来的抗拒到喜欢上摆摊。
几天下来一个个理论吸收到了,还因为应对过一帮难缠老太太们,有了自己的一套销售手段。
到十二月十五号,为期两周的培训圆满结束,供销大楼二十六名员工,除了最开始那一天走掉八个,剩下十八个人全部留了下来。
十八个人从最开始的态度懒散不服,现在已经渐渐凝成了一股绳,她们嘴里提到量贩已经带上我们量贩的字眼。
培训刚宣布结束,她们就迫不及接的问道黎菁:
“菁菁老板,我们量贩大楼装修到什么时候?我昨天去看,大楼弄得很漂亮,是不是快好了?大概什么时候开门营业啊?”
这些天黎菁带着大家在外面摆摊培训,大楼那边全部交给了黎志军,黎志军知道妹妹弄这事业花了不少钱,他带着人加班加点的干,不到十点不回家休息的那种,发现超子贴地砖厉害,他干脆把人撬到了他手里干活。
现在量贩大楼外面的装修除了门头还没有弄,已经全部弄好了,里面一楼二楼的墙面也已经粉刷完,正在刷三四楼的墙面,贴一到四层的地砖。
黎菁现在工商手续还有商标注册这些手续已经弄得差不多,选品这块上个周末黎何洋和何经理的人已经前往乌市。
只要这些弄好,大楼门窗换过,再卫生清理干净就可以准备上货架再上产品试营业了,她估算了下大楼的装修进度,回道大家:“还有二十天左右。”
“还要二十天啊?”
大姐们以为培训完她们就可以休息两天准备大楼开业的事,一听还要二十天,她们一下不淡定了:“那这二十天我们干啥啊?”
大姐们培训这些天都拿着量贩的基本工资,但不知道是这些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卖袜子,和那些一分钱便宜都要占的抠搜菜市场老太婆们斗智斗勇习惯了,还是黎菁每天给她们吃好吃的,给的奖励还有提成太香。
她们一想到要回去休息二十天没事做,突然感觉到有些空虚和慌。
“菁菁老板,你已经安排人把摆摊那边的棚拆掉了吗?”
“要不还是别拆了,我们继续摆摊卖袜子吧?”
“是呀,回去休息二十多天,我都不知道做什么?休息要做事情的喂,我觉得现在每天这样带一道菜回去什么都不做挺好!”
培训室里一个个大姐争先和黎菁道。
原来她们怕冷,但自从搭了棚,她们又穿得厚实,现在可一点也不冷了。
一群大姐把还想卖袜子,还想完成销售任务拿奖金拿大菜回家刻在了脸上,都期待的看向黎菁。
黎菁看着禁不住笑,“大家放心,这二十多天肯定不会让大家闲着的。”
“那我们做什么?”有大姐立即问道。
黎菁看一眼站在边上的何震朔,本来这个事情她是交何震朔来说的,但现在大家都问道了,她说也行,她想了想道:
“有一个任务给大家。”
“任务?什么任务?”有大姐疑惑。
黎菁没先说任务是什么,她先问了大家:“这些天袜子大家觉得袜子好卖吗?”
“知道这个袜子的品牌了吧?”
袜子是小东西,最开始大姐们听到摆摊只卖袜子都觉得卖不出去,没想到最后卖下来销量惊人,而她们天天摸那些袜子,自然也知道是什么品牌了。
“袜子好卖的,虽然不知道赚头怎么样,但量还挺大的,牌子是丽莎的,质量好,款式也不错。”大姐们毫不犹豫的回道。
黎菁听后点了点头:“嗯,丽莎袜子款式质量确实不错,它以后也是会在我们量贩卖的产品。”
“现在量贩这边为了和他们达成一个合作,要替他们做一次活动推广,推广丽莎袜子这个品牌。”
“推广?”
推广品牌这是个陌生词,有大姐不懂。
“是推广,算是响应后天丽莎袜子就要上的一套节目电视广告。”
“菁菁老板,你是说这个丽莎袜子上电视台了哦?”娟姐有见识一些,她愣两秒过后,微微张嘴问道黎菁。
黎菁笑着点点头:“对,要上一套节目的广告。”
“丽莎袜子马上要上电视广告,我这边联系了十个展销点来给他们做宣传销售,后面二十天,大家的任务就是宣传丽莎袜子,多卖丽莎袜子。”
黎菁把任务具体情况给大家说了说,另外告诉大家,这次销售袜子不止有提成,十个销售展销点还会进行完成销售顶点指标的排名比赛,前三名都有奖金。
第一名奖金一千元,第二名柒佰元,第三名伍佰元。
这个数字一出来,培训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旋即是一声声确认的问:
“菁菁老板,你,你说的是真的?”
“前三名真的有这么多奖金?”
一千块啊,她们原来的工资二百四十八,干二十天拿一千块,四个月的工资!
“我什么时候和大家说过假话?”黎菁笑一声。
在培训结束宣布丽莎袜子的推广活动和销售PK活动,是黎菁这些天和和何震朔商量计划好的。
马上就是一套节目晚间黄金时段的新电视剧快要首播上映的时间。
丽莎袜子的广告也马上要在电视剧中间的广告时段播出。
对这次广告上映,吴老板夫妻在乌市那边已经提前组织了人手做宣传,宁城这边吴老板全部拜托给了黎菁,大概是不放心,他接连几天都在给黎菁打电话。
一会儿说纱厂棉纱钱第一批他已经全部转完给纱厂了,她侄子黎何洋和量贩的那几个选品前两天过来,他和他们一起吃了顿饭,现在莉姐每天都在带他们转市场选品,有些产品还在想办法直接对接厂子的,保证能做到最低价高质量。
一会儿说他们被剐蹭的车子修好了,他这两天就安排送货的人给她们开过来。
一会儿又说他现在几个大型仓库里除了棉纱就是袜子,他算是赌上了他的全部身家。
隔着电话,黎菁都听得出来吴有才的焦虑。
还有一半多的棉纱钱压在他那里呢,黎菁怎么也不可能看着他焦虑。
不过她也不会扯那些虚话,她把自己的安排给说了说:
“吴哥,你放心,电视广告这块儿我侄子亲自执导拍摄的,剪出来的成片给陈导亲自过目了,还请他学校的导师帮忙看过,都说没有问题。”
“另外我这边已经拿下宁城这边十个展销点,和三十来处代卖点,宁城六个大百货里除了本来就不开展销会的六百,其余百货的展销点全部拿到了,都是两个摊位拼成一个大摊位,都在中间显眼的位置,其余五个在人流还算不错的几处供销大楼那边。”
“还有个好消息,本来展销会一周只有两天的,但快过年了嘛,各个百货大楼也在做各项活动,从上个星期开始,展销会已经变成每天都有,丽莎袜子也算占到了个好时机,所以销量这块儿你不用太担心。”
“至于造势宣传这块,我这里相应的海报宣传单,展示架已经全部准备到位,等电视节目播出,我这边就开始活动。”
“除了这个,我有个姐姐,她在中山路上有一家很大的旗舰店,她从我这儿拿了两万双袜子过去,打算也在门口设置一个丽莎袜子售卖点,还会在店里响应我们的加钱买送活动。”
顾如会从黎菁这边买两万双袜子去做活动,除了想蹭一蹭丽莎袜子的热度,另一个原因是黎菁那天喊了十几个人到她店里去买大衣。
光黎菁这里她就收了三千多进来,另外那些大姐还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买了些,那天店里的营业额直接破了万,比开业那都多,店里许多货架都空了。
她打黎菁电话让她把大衣拿回店里退掉,黎菁却没同意,只拎着那些大衣去店里换了款式和颜色,她自己留下三件,剩下的拿回家送给了申方琼何丽娟常庆美二婶还有黎玲她们。
全家六个女人,一人三件大衣,今年过年都不用买衣裳了。
顾如知道正常人都消耗不出来十几件大衣,黎菁是想支持她生意,也担心她这么大面积的退货对店里规章造成影响。
毕竟伊美诗给员工培训的时候一直在强调,不满意可以调换货,换到满意为止,不主张退货。
黎菁替她着想,她也想做点什么,她知道黎菁最近在忙量贩的员工培训外,还在到处找袜子售卖点,准备丽莎袜子广告出来的一应宣传造势。
她琢磨一番,想出了这么个联动销售的法子。
这一个多月,伊美诗在中山路那边算是一家名店了,每天店里的人流没断过,店里买送加起来每天几百双袜子是好出的,何况元旦她还有江北那边有店要开业,所以她一口气找黎菁定了两万双。
黎菁再接到顾如电话的时候都愣了,她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感动。
她在顾如店里消费几千,顾如那边却打算掏几万块来支持她。
不过她没有推掉顾如的好意,一个是如果丽莎广告效果好,这事对伊美诗也有好处,另一个她给顾如那边弄一百货柜的事差不多已经稳了,等元旦结束,三楼一家沪市女装撤柜就可以拿到合同。
为了不让顾如到时候再各种想法子来还她,她现在收了她的好更妥当。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前天她这边拿到海报宣传单,就叫人把袜子和宣传单一起给顾如送了过去,第二天顾如就安排财务给她打了袜子钱。
这个事她原来觉得是她和顾如之间的情谊,她记在心里,但现在吴老板焦虑,这也算个好消息,拿出来安抚他一下也好。
电话那头,吴老板坐在丽莎袜子厂办公室一边看生产数据,一边看一边薅头发,发愁销量,听完黎菁说的,他总算静下来许多:
“行行行,那这个事情就拜托你了啊,菁菁妹子,你不知道这些天我看到仓库里袜子越堆越多,心里那个愁,要不是你说你那边两套房子收拾出来都堆满了,没地方放了,我还想再往你那边运一些,眼不见心不烦的……”
吴老板又开始絮絮念,不过他情绪明显平抚下来很多了,他说,黎菁就听着,然后宽慰道他:
“吴哥你别担心,袜子肯定会大卖的,今年冬天冷,你出的这批袜子都厚实暖和,不会有问题。”
“希望是这样啊。”吴老板听完心里好多了,又拜托一番黎菁一定要上心,挂了电话。
黎菁耳朵总算清净下来。
但她耳根清净了,心可淡定不下来了,吴老板这么重视这次推广活动,显然想把丽莎袜子推广到全国,要是这第一炮打得不够响。
后面他们的合作肯定会受阻碍,所以这次丽莎袜子的广告推广,她们必须成功。
她和何震朔商量了好久才想出来这么一个销售激励方案,算是下了大本钱。
“不止是前三名有奖励,两个人一组,一共十个展销点,只要大家完成了顶点指标任务,每个小组还会获得团队六百元奖励!”
“六,六百元?”每个人三百,一个多月工资!
这还只是团队奖励,这要是所有的奖都拿到了,再加提成工资,她们不是相当于二十天挣了一年的钱?
大姐们不淡定了,她们吞咽了下喉咙:
“那个,菁菁老板啊,这个指标任务重不重啊?一天要卖多少啊?”
黎菁知道她们会问这个,她从包包里拿出早准备好的指标分解单,挨个的按名字给大家分解下去。
“这个指标每一组拿到的数据都不一样,是根据大家分到的展销点人流量还有这些天大家的销售情况分析之后定下来的,都仔细看一下,有问题可以说。”
现在培训室的座位都是按照大姐们这些天卖袜子的分组在坐,拿到黎菁下发的指标后,小组间两个人赶紧挨靠在一块看起来。
黎菁给的指标非常详细,上面给了两个指标,一个基础指标,一个超出基础往上走的顶点指标。
而这两个指标,不止给了总指标还给大家分解了从一到二十天的分指标,也标明了她们所在展销点的人流情况,顾客人群,她们适合给顾客推的袜子销售活动。
大姐们一看就清楚了,但看完,一个个都惊了惊,有些不敢相信的抬头看向黎菁:“菁菁老板,这也太多了吧?”
“我们哪能卖得了这么多袜子?”
“是呀,我们这些天总共才卖多少啊?这都翻了十来倍了!这个指标太多了,我们完不成的!”
这些大姐先前有多惊喜,现在就有多慌,被那划红线的顶点指标数据砸懵了,一个个接连着说:
“这就是仙人不睡觉也卖不了这么多袜子啊!这个奖金看着诱人,根本拿不到!”
“就是呀!”
“定这么多,我们只能看看了!”
黎菁一点不意外大家会有这样的反应,她看向边上的何震朔。
何震朔对上她视线,出声道:“指标既然给大家定了,肯定是合理的。”
“这个指标是我给大家制定的,综合你们这些天的销售能力,以及展销点那边的人流,销售活动定下来的,我既然敢定这么多,就确定你们能完成!”
“这次的袜子不是再给你们一双双单卖,还有一系列的捆绑销售抽奖,买送活动,最重要的是,我们会有一套节目的广告支撑,等电视剧播出,有了热度,袜子绝对不会愁卖。”
大姐们面面相觑,她们这些天被何震朔练得已经不敢当面顶人,但不顶人不代表心里不会有想法,一个个的嘴歪着可以挂油瓶。
培训室突然沉默到压抑,许久没有过的氛围。
黎菁看一眼大家,继续道:
“实在完不成也没有关系,大家可以看看那个基础指标,那个指标非常低,大家一定能完成,完成了会有小组二百元,另外袜子提成也是有的。”
“超出基础指标外,袜子提成每双还可以加五分。”
大姐们看了看基础指标,确实不高,他们这些天卖半天的销量的两倍多一点点,比起那个十来倍二十倍的要低太多。
但是前面有大肉吊着,大家怎么甘心就这么看着嘛,一个个的忍不住问:
“这指标不能降嘛?”
“确实不能。”
黎菁回一声,随即问道大家:“你们知道我手里一共有多少双袜子嘛?”
大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当然是不知道的,这些天她们只管卖,最多帮着摆摊收摊一下,袜子都是小杨小李开着黎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货车运来运去的。
不过她们不知道,有一个人应该知道,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后面坐着的小杨小李。
小杨小李还是第一次受到大家这样的围观注视,两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人没来由的紧张,最后小杨站了起来:
“我问过菁菁老板,她没说具体数字,但是那几间屋子里袜子箱子堆满了,我估计有百来万吧?”
“百,百来万?”大姐们惊得嘴巴张大,眼睛瞪圆。
“是二百多万!小杨去的那边只是我放袜子的其中一处。”黎菁回道大家。
“不瞒大家说,这批袜子对我很重要,它关系到我从小长大的纱厂,也同样关系到量贩......”
黎菁把这批袜子的来历大致给大家说了说,看大家各自愣怔着,她继续道:
“我手里的这批袜子是一定要销出去的,给大家订的指标,实际只是我手里袜子数量的十分之一,是我能给到大家的最低。”
二百多万双袜子,不过吴老板厂子里几天的出产,但她这边要销售完却有不小的压力。
这几天黎万山那边从郭秘书那边知道了她手里的袜子库存,快急死了。
二百多万,光成本就有六十多万,他生怕她砸手里了,和黎万锋各处在帮她联络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连杂货铺的老板都找了。
最后给她又联系了三十多处大小代卖点,分出去三十多万双袜子,只是目前没做活动,每天的销量还不如大姐们每天摆摊的。
等电视剧广告播出来会好一些,但具体到哪个程度,谁也说不准。
好在袜子这个东西可以一直卖,等所有量贩店开业可以分一分,慢慢去卖。
只要她能在这二十天里把六十多万成本收回来,后面卖的都是她赚的。
所以这个指标她一分都不能降,是她的本钱。
虽然她和吴老板那边的合同是卖完了才结账,但如果这次广告效果不好,她肯定要把账给吴老板那边结清。
她得给他一个态度,一个她会兜底的态度,她需要确保纱厂的棉纱尾款不出问题。
毕竟吴老板那边的压力确实也不小。
目前除掉这些天他出掉的货,手里头估计还有好几百万的货,再后面还在继续生产,卖得不够快的话,库存随时破千万。
“指标这块儿没办法给大家降,但我觉得大家也不要太悲观,我对我们这次的活动还有丽莎这次会上的广告很有信心,一定可以完成。”
“当然,实在完成不了,只要大家尽力了,也没有关系,只希望大家能多卖就多卖,毕竟超出指标外,提成也更高。”
“另外,我知道大家在外面摆摊辛苦也冷,我这边联系了伊美诗那边厂子,给大家一人做了件羽绒服,这些天大家当工作服穿,等后面袜子卖完了,可以把套在外面的一层胶扯掉,拿回家平时穿。”
黎菁说着,去后面墙角把她先前放那边的大麻袋拖了过来,比她先前从老太太们那儿拿衣服还要大的麻袋,她拖得吃力。
何震朔见状赶紧上去帮她。
再把一件件包着包装袋,标好大姐名字尺码的羽绒服拿了出来,黎菁喊了娟姐过来给大家分下去。
衣服很快分到大家手里,剩下两件在桌子上是她和何震朔的。
黎菁给大家的羽绒服是男女都能穿的连帽基本款,目前衣服前后都贴着层透明的皮胶,上面印着丽莎袜子几个大字,但等这二十天过去,这个皮胶可以直接撕下来,当寻常的衣服穿。
为了衣服的实用性,顾如那边研究了好久,才弄出了这样可以直接撕拉不留痕迹的皮胶。
羽绒服充绒量足,大姐们一拿到手里就感觉到了暖和,绝对会比她们身上的夹衣暖和。
现在市面上羽绒服不多,一件好的得好几百,她们原来在供销大楼,条件不算太差,但买羽绒服还是舍不得。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天黎菁何震朔虽然讲究公事公办,但对她们多好她们是有数的。
再想到黎菁会背下这批袜子的债的原因,她们很难不动容。
她们经历过拿不到赔偿金的日子,更能感受到黎菁为纱厂做下的事有多难能可贵。
“菁菁老板,你放心,这批袜子我会尽全力去卖的!”娟姐看着手里的衣裳,一咬牙抬头和黎菁保证道。
洪姐最近事事和娟姐看齐,闻言也说:“我也是,我会拼命去卖,努力完成指标!”
“我这些天卖袜子也有经验了,以前守半天,现在守一天,就算完不成,我也努力多卖些,翻个两番,多拿提成!”
士气这个东西有一个人触动了,响应了,要提起来很快。
洪姐一番气势拿出来,偏内敛的小袁也跟着表了态:“我也会努力卖的!”
于是很快又有大姐站起来表了态,很快大家纷纷应和,最后的小扬看一眼现场,机灵的喊了声口号:“我们是......”
这些天大家喊口号成习惯了,下意识应:“量贩!”
“量贩,量贩,我最行!量贩,量贩我最棒!”
一场指标分解风波随着大家口号声响起就此化解。
指标没问题了,黎菁把这次丽莎袜子的活动主题和宣传单上关于买送,抽奖的活动内容给大家讲解过一番,又和大家说了明天带大家去各个展销点熟悉环境的事。
确定大家都弄清楚了,考虑到这些天大家辛苦了,接下来二十天估计不容易调到休息的班需要加班,她让大家提前散了场,回去歇息。
黎菁也难得一天早回了家。
结婚到现在,哪怕是周末她都有满满的安排,很少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在家待着,她坐在沙发上抱过边上的靠枕,多少有些不习惯。
再看一眼没有陆训身影空空的客厅,她更不适应了。
打开电视不是很想看,甚至看到电视她还忍不住想到广告。
想到广告,她心里控制不住的慌。
心里的情绪太多了,她坐不下去,想找点事做,她干脆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出来拖地。
这两个多月陆训几乎不让她干活,连买回来的东西都是他在收拾,家务这块也是他一大早起来扫扫拖拖洗洗。
今天她早回来了,倒是有机会勤快一回。
把楼上楼下的地拖了,沙发桌布这些换下来扔洗衣机里洗了,她去花房里看了养的花。
冬天能养活的花少,现在花房里没有夏日的那么色彩缤纷,里面只养了些山茶花,还有花店买回来的绣球,水仙,不过已经算冬日里难得的一副生意盎然景象了。
在花房里待一会儿,她心情总算没那么焦灼了。
看时间差不多,她回到客厅拿起电话给陆训那边打了过去,告诉他她已经回来了,不用去供销大楼那边接她,顺便问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这些天他们不是回爸妈家蹭饭吃,就是吃外面饭店,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家吃过饭。
虽然她手艺不好,但炒两个小菜还是没问题。
这么久了,她都吃他烧的饭,她还没给他烧过饭,他都不知道她烧的饭菜是什么味道。
陆训这时候正和人打架。
为了接轻纺城项目,他把江边几栋楼的人手全部安排了过去,江边这边烂尾楼的工期却不能断。
他从城外几处替人造民房的自组建筑队里挑选了四支经验相对老道,干活利索的建筑队进来搭了个临时班子。
把这些人挑进来的时候都谈好了,各自工头负责自己手里头的人,平时干活他这边会安排人分工,互不干涉。
但有些人就是不安分,四支建筑队里其中一个叫邓忠的工头能力没多大,野心不小,到他工地上来挖人,想壮大自己队伍。
每天工地上的活一结束,他就拉帮结派各处请人喝酒,鼓捣人去他那边干,仗着自己手上有两把功夫,把几个去找他理论的工头都打了,还威胁人安分老实点,他想干嘛就干嘛,说他能鼓捣走的人他们也留不住。
几个工头把状告到他这里,他出面警告了一番,结果邓忠当面应得好,转天就领着人上了一家不正规舞厅,还叫了人陪。
其中一个工友是另一个工头的妹夫。
那工头家里就一个妹妹,当宝贝疼着,他把妹夫叫出来干活,是想妹夫能多赚点,让他妹妹过上好日子,哪知人还没干两个月活,学会进舞厅睡小姐了。
工头从其他工友那儿听来这个事,气得不行,他回去收拾完妹夫,从地上捡了一块儿砖就去找了邓忠,两个人直接在工地上打了起来。
要不是陆训及时赶到,两个人已经互相给对方开了瓢。
但事情到现在,不解决已经不行。
因为闹的这一出,几个工头站出来联合抵制邓忠,公然和他说有邓忠在,他们就不做了。
这种小建筑队工头手里的人大都是从村里或者自家亲戚里拉凑出来的,他们把人带出来,就要对人负责,万一被邓忠带坏了,他们都没脸回去。
陆训理解他们的做法,他让几个工头先回去,他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然后叫着邓忠上了其中一栋楼的二楼。
他给了邓忠一个选择,他开个价,现在离开工地,由他这边安排人接收他手里的人,等这边江景楼项目结束他会把人全部还给他。
邓忠不愿意,他话刚说完,邓忠手里的烟头就扔向了他,“姓陆的,你耍老子呢!你他妈把人接收过去了,老子还要得回人?”
“你他妈敢和老子抢人,老子弄死你!”
邓忠冲动易怒,陆训刚避开他扔过来的烟头,他眼神凶狠的一瞪,拳头就挥了过来。
邓忠再厉害,在陆训面前还是只弱鸡仔,他一个侧身避让再一个反手擒拿和扫腿动作直接让邓忠重跪在了地上。
邓忠跪在地上了人还不服气,他怒然扭头恨红眼的瞪向陆训:“姓陆的,你他妈有种今天打死我,不然你敢抢老子的人,老子让你这工地继续不下去!”
邓忠是从街溜子混到如今工头位置,没有下限礼数,他说完突然朝陆训吐了口唾沫。
陆训避开了,但脸上还是溅到一些飞沫,他等下还要去接黎菁,身上脏了怎么行!
邓忠的动作彻底激怒了他。
他眼神一睖,拎小鸡仔一样拽过邓忠,拳头狠狠砸向了他。
“给你脸你不要怪得了谁,你刚进工地的时候我怎么告诉你的?”
“在我的工地上,我的地盘必须守我的规矩!你怎么做的?不领着人好好干活,四处给我撬人?”
“你算什么东西?”
“我都没去撬人,你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干?”
陆训一拳头一拳头砸向邓忠,厉声。
陆训下手狠,出手准,打起人直接要人命的架势,浑身更透着要见人血的煞意一般。
邓忠被打得浑身移了位的疼,再看陆训一身西装风衣,周身的煞意狠劲却让人感觉在面临阎罗一样,克制不住的胆寒,他哆嗦一下赶紧求饶:
“陆老板,陆老板我错了!饶过我!你饶过我!”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其实,其实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想啊!是因为,是因为郭卫东!”
邓忠生怕陆训两三下给他打死了,他慌忙交代出了一切。
“对!是因为郭卫东!”
“是郭卫东,是常老板!”
陆训要挥向邓忠的拳头停下,大衣袋子里的电话便在这时响起,他低头瞥一眼,攘开邓忠拿出电话按下接听,便听黎菁轻软的声音喊道他:“喂,老公。”
陆训冷峻脸上冷意一霎散去,如沐春风,温柔回道她:“老婆,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