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座空间称作地下室有些不合适，地下室这个词语带着现代、带着家的感觉，而这片地下空间既不现代，也没有家的感觉。

这里没有灯，清水慈点亮篝火，照出一片阴森，火光里，神社如同一具尸体，死寂地躺着，塞满了整个空间。

每次进入这里，南悠真都会被这广阔的地下空间所震撼，不过，再广阔的地下，终究不能和地上相比。

神社里所有的建筑都做了缩小。鸟居、参拜道、纳札所、绘马挂所、手水舍、神乐殿、神库，一应俱全，包括最重要的拜殿和本殿。

拜殿是祭拜之所，他和清水慈在此祈祷。

本殿在拜殿之后，围着玉垣，大门紧锁。里面供奉着夜依姬大人的神像，南悠真几天前刚见过神像，那是一个铜制的无头女人像。

月岛香澄的尸体就保存在本殿里，——与外祖母的尸体一起。

百目鬼家，或者说夜依姬神社有个奇怪的规矩。上一代神主死后，尸体要与夜依姬的神像保存在一起，直到下一代神主死亡，送入里神社的本殿，上一代神主才能入土。

南悠真的母亲没有继承神主的位置，她的遗体葬在村后的公墓。

或许是这片地下空间的防腐作用，又或者是夜依姬大人的神力，祖母的遗体栩栩如生，相信月岛香澄的身体，也能如此保持‘活力’。

在拜殿祭拜了夜依姬大人，南悠真取出准备好的材料，告诉清水慈自己想做一个御守。

清水慈轻车熟路，指导南悠真制作的步骤与注意事项。

手水、修祓、供奉、秘仪、祭祀、直会。

所谓直会，即是吃下给神明的祭品，神明的灵力蕴含在祭品中，服下暂时借用。

供奉给夜依姬大人的，是两枚饭团。

南悠真端起饭团，心脏跳动强烈，口干舌燥。

仪式繁重，他出了一身汗，但这不是他如此激动的缘由。

他看着银碟里的饭团。白色的饭粒间，隐隐有灰白的烟气环绕，盯着看久了，一粒粒米饭似乎组成了一个图案，一个没有脑袋、正坐的女人。

这是南悠真第三次进入里神社，第一次是外祖母死后，第二次是存放月岛香澄。

母亲在时，严禁他进入地下，祖母那次进入，他曾仔细逛过这片空间，确信没有异常，没想到，异常得在繁杂的仪式之后。

他与清水慈分食了饭团，开始制作御守的仪式。

御守就是护身符。南悠真趁着清水慈不注意，将半枯的叶子放入布袋里，缝紧，念诵咒文。

未明的语言飘荡在地下，随着火光摇曳。这是百目鬼家代代流传的音调。

御守完成已是半夜。两人打扫了神社，熄灭所有篝火，回到宅子。

清水慈先进浴室清洁，等南悠真洗好出来，她已在少年的床上。

她穿一件白色的小袖，这是巫女服的一部分，跪坐着，向南悠真伸出双臂，让少年靠在她怀里。少年小时候，她都是这么抱他。

拒绝了这份宠爱，南悠真打了地铺。

灯熄了，只有窗帘的边缘照入一线月光，清水慈主动说起了月岛香澄。

她只是情感淡漠，不是没有情感，她知道少女对少年的重要，所以四天前纵容少年的任性。

“慈姐见过香澄这样的事吗？在葬礼上突然活过来。”南悠真问。

他在试探清水慈对这次‘复活’的看法。

“在笔记里见到过。”清水慈清冽的声音响在黑暗里，如同一条隐秘的溪流，在月光下悄悄流淌。

她说：“有些恶灵，会附身或诅咒人类，消去活人的行动能力、心跳和呼吸，让亲人以为他已经死去，埋葬或火葬。活人会在火焰爬满身体时醒来，绝望的嘶吼，又或者在厚厚的泥土下复苏，窒息死去。”

南悠真心想，怪不得清水慈不急切，原来只是怀疑香澄被附身或诅咒，而且这附身或诅咒还消除了，不然少女不会醒来。

他装作惊讶：“香澄是遭了恶灵？”

“几乎没有可能，恶灵基本已经绝迹。不过，月岛香澄是在后山出了事，后山邪异，也许还有恶灵。”清水慈回答。

南悠真就是在后山挖出了月岛香澄，也是在后山遇到了那长手长脚的怪物。

清水慈将他的沉默理解为畏惧，安抚他：“悠真制作的那个御守很有效果，再戴上神之磐座，遇到了那种东西也不会有事。”

“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的。”南悠真回答。

夜静了，虫鸣声越来越响亮，窗帘边缘的月光换了位置，清水慈的呼吸平稳而舒缓。

南悠真坐起身，盯着床上的人影看了许久，悄悄站起。

他走出卧室，走出客厅，打开门。

谷口村是个富裕的村子，几乎每家门口都竖有一盏路灯，南悠真贴着灯光的边缘走过，到了村子中央的广场。

“猜猜我是谁！”一具温暖的躯体贴在了他身后，香风扑鼻，两只细嫩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双眼。

南悠真迟疑，后背那对柔软的尺寸和压迫感已经暴露了少女，话语的腔调也是，但是，这音色怎么这么像西园惠？

“香澄。”南悠真拉下眼前的手掌，扭头看去。

果然是月岛香澄。

“我明明用的是小惠的声音。”少女不满地嘟嘟嘴，下一刻又得意地叉腰：“怎么样，模仿得很像吧！”

南悠真的目光扫过那对苹果，若不是在触感、香味和语调上有着破绽，他的确分不出那是谁。

换句话说，如果月岛香澄用西园惠的声音与他通话，他很难分辨。

月岛香澄再次绕到南悠真身后，抱住他的腰：“我可以模仿所有人的声音哦，只要悠真不看我，就可以把我当成那个人，怎么样，很刺激吧！”

“很适合用来电话诈骗。”南悠真中断了闲聊，取出御守。

明黄色的护身符躺在他的手心，正面绣着红色的鸟居，背面绣着诸事顺遂四个汉字。

御守完成后，他便发消息给了少女，让她在此等待。

“居然这么快就做好了！”月岛香澄惊讶，又装作委屈，“大晚上叫我出来，还以为悠真是想做点儿什么，我可是换了决胜内衣！”

南悠真不得不在半夜叫出少女，因为明天早上清水慈就会去往月岛家，她不能被看破，她必须毫无破绽。不过，这个消息不用告诉月岛香澄。

西园惠的先例在前，南悠真不希望月岛香澄盯上清水慈。

“是我喜欢的明黄色，”月岛香澄接过御守，挂在颈项上，“怎么样，好看吗？”

她拉下睡衣的衣领，给南悠真展示胸前的御守。

南悠真闭上眼，又睁开。

眉梢猛地一跳，他后退一步，面色难看。

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在他眼中，月岛香澄依旧是一团人形彩光。

御守没有作用？哪里出了纰漏？明明每个步骤都按笔记上的做了。还是说，这个御守只能人类用，不能怪异用？

御守的作用是隐藏，隐藏自己的灵力，防止被敏锐的怪异察觉，南悠真本以为，这也能隐藏月岛香澄的怪异，毕竟那怪异也是一种灵力的发散。

他握紧手掌，现在不是思索错误的时候。得先想办法，应付明早清水慈的探查！

先让月岛香澄离开村子！

他抓住了少女的手臂：“你立刻……”

话没说完，月岛香澄举起手，向少年的身后挥摆。

“慈姐！”她与路灯下的清水慈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