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呢?”
“上门口堕落去了。”
李玫允正站在药物储藏三面柜前挑挑拣拣, 把要用的药品拎出来按类分进不同颜色的小框内,蒋逢玉从门口探出半个身体问她周野的去向,她忙里抽空回了头, 很快又转回去, 眼睛里面有红血丝,看起来像只处于崩溃边缘的吉娃娃。
蒋逢玉叩了叩门板,“你找上周野回去吧, 我给你替班。”
李玫允三头六臂似的稳稳托住五六只装满药物的小框朝门口走来,闻言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蒋逢玉不明所以,摸了摸脸, 李玫允说:“你忘记你明天要值白班了?”
蒋逢玉一愣,确实完全没想得起来还有这回事。
“我就知道。”李玫允摇摇头, “也就轮空了一周没上班, 你是完全抛到脑子后面去了。”
“回去吧, 明天早点来替我。”李玫允悲壮地往外面走去, 有种将要以身殉职的自觉,连带着敦促起蒋逢玉来,“回去以后什么也别干,闭上眼就睡,把我的份一起睡了。”
蒋逢玉点头说行,和她在配药间门口分道扬镳,出了校医室的入口,在写着‘敏行楼’三个鎏金凸面大字的中空长廊底下看见了周野。
周野蹲着,一只夹着烟的手臂伸得又直又远, 乍一看以为被人拖着手臂, 走进才发现她身前坐着只玳瑁小猫, 正埋着头啃塑料碗里的粮。
蒋逢玉伸手取过那支燃了小半的烟,看了眼烟嘴上的标,高级货,丢了挺可惜,她心里有点痒,琢磨着有没有必要把这烟抽完,周野啧一声,抓过来往垃圾桶银制桶壁上碾灭火星子,抬手扔了进去。
那只玳瑁抬起眼睛瞅了一眼蒋逢玉,又瞅了一眼周野,叼着一嘴粮跑开。
“那男的怎么样?”周野看猫看到腿麻,撑着圆柱形的垃圾桶站起身,她对黄聿之的称呼千奇百怪,从直呼大名变到那男的,有时候蒋逢玉得反应一会儿才能知道她在说谁。
“还行,”蒋逢玉如实汇报,“腺体发炎,体温高热,打了两支”
周野抬手制止,“我要知道那么多干嘛?他是我男人?”
她没头没脑地躁过了,又犹豫起来,嘴唇开了又合,明显是副欲言又止的为难姿态,周野什么时候这样过呢?她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的。
周野憋了半天说:“我有话问你。”
蒋逢玉为这一句话正色,周野这样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没了吊儿郎当开玩笑的闲散腔调,有那么点像周秉竹。
血缘是挺奇妙的,比如周野和周秉竹,比如那对姓程的土豪双胞胎,但也总有例外,在余敏乔和余敏易身上就不那么明显。
蒋逢玉一认真就容易胡思乱想,周野打断她的神游,说:
“你追黄聿之,是不是也是因为那邪门的梦?”
蒋逢玉吃了一惊,“什么?”
周野绕着垃圾桶转了两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大声戳着手指跟她掰扯,“你自己想,黄聿之今年大三了,你呢?在这都快待烂了吧?你谈的那几个事儿精有任何一个是他这种类型吗?”
蒋逢玉听着,想反驳,但没找得到机会说得出口。
要说事儿精的程度,那黄聿之可一点不比之前那几个差。
“你要真喜欢他,怎么人大一入学的时候不去追?”
周野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真相摆明了就在眼前,“不说大一,他大二连着大三上学年都过去了,没见你对他有半点意思,旷得跟清心寡欲的尼姑一样,李玫允还说健身拳馆把你掏空了,谁想得到冬休假期一回来,你就跟得了疯病一样去倒贴了。”
蒋逢玉没想到还能有这样一层解释,这好比什么,好比脚走得快掉皮了,这时候凭空出现一辆三轮电动车。
她毫不犹豫地说:“…对。”
周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本来没打算说这个,挺丢人的。”蒋逢玉讪讪一笑,“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别老说我跟别的男的怎么怎么的。”
周野面色凝重,往蒋逢玉背后看了一眼,确定李玫允不会跳出来,随后拉住她的胳膊,“不是,这也不算个事儿啊,你得做到什么程度?那梦怎么说的?把他泡到手就算结束?还是得”
她抗拒地说下去,“还是得和他耗一辈子?”
求你了,别说这种倒霉催的吓人话。
蒋逢玉挑了个最合理的说法,也抗拒地说了出口:
“估计得等到他爱我。”
周野心情不畅,徒手大力捏死一只乱飞的大虫,随后往蒋逢玉身上擦了擦,“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蒋逢玉说不知道。
黄聿之挺神经的。这不是乱说,正常人不会一天到晚好感度变来变去的,起码她所认识的那些攻略游戏老测试员没提起过这种人。
情绪这么不稳定,会把玩家吓跑,是不太适合做男主的。
周野又问:“倒贴男的就算了,你那些拯救世界的小任务要是完不成…真会死吗?”
“会吧,不过要问怎么死的话,”蒋逢玉开始乱说,“可能是意外,也可能人为,搞不好我还能上你姐的新闻,什么无首女.尸惊现野外、人体.碎块缺失重要辨认指纹及牙齿”
周野一下捏住她的嘴,恼怒道,“周秉竹才不报这种。”
蒋逢玉无辜地看着她,周野松开手,烦躁地挠了挠头发,“这样不行。”
她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一鼓作气说完,也不顾蒋逢玉能不能跟得上她的超快语速,跟嘴里包着一泡脏水一样一股脑往外倒。
“下次你再去做那种事,必须要跟我报备。去哪里,什么时间,保护对象是谁,最迟几点回来,如果超时我立刻报警。”
报警倒也没必要,蒋逢玉挠了挠头,说指不定被抓进去的是谁呢。
她违法乱纪的事也真没少干。
周野倔强地摇头,执着地说:“不行。你得相信警察。”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要相信警察’,像要给蒋逢玉洗脑一样,蒋逢玉原本没太往心里去,但她往周野那里看一眼,发现她眼睛底下有点湿湿的水痕。
周野拨开她伸过来的手,自己揩掉,“我有倒睫。”
“行。”蒋逢玉说,“知道了。”
“下次再出任何事,我会提前跟你说。”她补上,“结束了就给你发简讯。”
“但是你要跟我保证两件事。”
周野问她是什么,蒋逢玉说:“第一,不要跟来。”
“第二,不要告诉玫允。”
周野又往她身后看去,停了一会,她在想这到底对不对。
如果蒋逢玉真的会因为那种毫无根据的梦出事,即使跑到警局去,也没有任何一个负责任的联络员会安排出警。
周野眨了一下眼,“李玫允肯定要气死的。”
蒋逢玉笑一笑,隐约觉得难受,没心情为周野的妥协高兴。
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且画风逐渐变得魔幻起来,一直以来,她尽量避免去过多地思考被杀死后强制撤离的场面,但那些凭空出现的画面又无疑给她加深了心理暗示。
“答应我个事儿呗。”蒋逢玉故作轻松地说,“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你就当作从来没认识过我。”
真忘记也好,假忘记也罢。
“用你说?”周野嗤了一声,重重吐了一口气,“要是出事,我肯定和李玫允天天鬼混过二人世界,连一秒钟都不带想你的。”
两个人就这点达成共识,插科打诨勾肩搭背往宿舍区走,周野住最靠近门口那一栋,蒋逢玉住最靠近北面湖区栅栏那一栋,在路口分开以后蒋逢玉往前走了一段路,背后突然被人锤了一拳。
她往后去看,周野锤完就跑,倒着跑朝她挑衅地扬眉。
蒋逢玉说:“又想撩架?”
周野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李玫允肯定刨坟把你拖出来鞭尸。”
?
莫名其妙。
蒋逢玉摇了摇头,闷头往前走。
周野收了笑,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夜风不讲道理地冷,这是夏天,刮在脸上却像冬天的耳光。
她自顾自说下去,也不管蒋逢玉到底听不听得到。
“你要是不想让她刨坟,就别随便死在外面。”
锤一拳真的不够,周野想,她得背负一个可能置蒋逢玉于死地的秘密,而共同好友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如果再见面的时候有一个人躺在那里,李玫允会恨谁?
蒋逢玉这种人就得往鬼门关走一圈试一试,周野这么对自己说,就算作蒋逢玉打昏她并且让她连着几小时做的噩梦的报应。
周野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眼睛前面漫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河,那河的源头来自蒋逢玉,来自那梦中死去的她的好友。
她觉得牙酸,有点想吐,做梦的时候是这样,缓了几小时再回想起来也还是这样。
周野低下头,她摊开掌,手心手背迟钝地颠倒着看,如今是光洁一片的。
李玫允煞白着一张脸趴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去听心跳,周野试图捂住那些刀口,但无济于事。
血无法被手堵住。
生命不因祂人的意志而决定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