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远处发放饭食的棚子已经开始翻滚着水汽,伙夫拿着大盆往外盛东西,想来应该是要到吃饭的时间了。
水下的汉子一个接一个从水里撑着身体爬上来,他们在腰部前后绑了两块木板缓冲麻绳拉力,上身没有穿衣服,露出精装的胳膊和背部,穆阳这时候才看清他们身上的样子。
不少人身上都有鞭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显然是被在岸边盯守的人打的。
穆阳不动声色走过去,看着他们在看守的注视下,乖顺地将身上麻绳和木板放在岸边,排成一队,前往发放饭食的地方等着放饭。
他站在队伍边,能清晰看见那些人面上麻木的表情,没有任何人搭理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只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望着前方的饭棚,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陆陆续续有人捧着食物出来,穆阳看着他们碗里,竟然是一颗颗从未见过的黄褐色果子。
那果子外面是一层黄褐色的皮,有的地方破开了,露出里面黄色果肉,看起来有些粉感,气味特殊,是他从未见过的食物。
见穆阳的视线在那碗里多停留了一下,张岩走过来,还是那张憨厚的笑脸,跟穆阳解释:“我们就叫它土豆,吃起来涩、苦,有点土腥味,还麻舌头。是早几年前,丞相派人西下后带回来的种子种出来的粮食。”
“这东西长出来圆圆的,一种一窝,产量高,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好烹饪,往水里一扔,煮好就能吃。虽然味道一般,但很能饱腹,吃一碗能顶大半天。您别看他们吃这些,我们附近所有州郡,但凡受灾了没粮食的时候,所有百姓都靠吃这个度日。近几年我们虽然也年年受灾,但已经好些时间不靠京城赈灾了……”
如果晏承书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被人捧在碗里的黄褐色果子虽然换了个时空,但阴差阳错在这里也被人称为土豆。
就是烹饪方式太惨烈,水煮土豆,暴殄天物。
当然这是题外话。
穆阳此时想起来的,是晏承书多如繁星的罪名中,其中一项——好大喜功,挥霍国库钱粮,造船下西洋,劳民伤财,一无所获。
下西洋之事后来不了了之,朝中不少人都觉得,那几艘巨轮里的物资都已经入了晏承书私人腰包。
原来是来了这里。
无法从贪官方向入手解决贪污,所以他让人去西洋寻找新粮,让受灾地区能自给自足。
穆阳心里早就已经信任晏承书,许多事情他并不打算深入追求答案,只要知道晏承书没有贪污就好。
直到真相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摆在眼前,他才知道,原来被埋没的真相从来不只是晏承书是个好人这样一句浅薄的话。
那句话掩藏在最深处的,是晏承书璀璨的智慧,和长远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