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急急,他的脚步更急,落荒而逃般地登上了岸,正准备放为非作歹而不自知的沈蓁蓁下来,就觉出后脖颈处有温热的潮意传来。
萧衍一顿,再奇怪的心思也熄了火,侧脸看向身后,问道:“你哭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为自己的急切生出了悔意。
沈蓁蓁这样心眼跟马蜂窝一样多的小娘子,岂会无缘无故就落泪?怕不是又想到了什么点子,要借此让他应下来罢。
沈蓁蓁这回倒真不是耍心机。
当她的脸埋在萧衍背上时,想起了一件难以忘记的旧事——
永德二年,她父亲和祖父去世的第二年夏,十一岁的她、十岁的沈婳跟着他们家最大的郎君沈霁,以及沈霁的好友萧衍,一同去清湖北边的碧溪潭消暑。那碧溪潭东侧,半里路外,长有一棵琵琶果树,四人合计后,决定先去摘了果子,再去潭里吃。
夏日水涨,碧溪潭与琵琶果树之间的碧溪涨了半河水,萧衍在前带路,沈霁牵着沈婳,沈婳牵着她,四人依次渡河。
本不算多么深的水,却在淌水过河走到中央时,突现一条青幽幽的水蛇,沈婳被吓到当即尖叫出声,因而沈霁转身来一把抱起了受惊吓的沈婳,加以安慰,并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沈蓁蓁的手就被放开了。
人就是这样,一群人一起面对同一个困难时,那困难或许就算不得什么困难,但当自己单打独斗时,情况就变得严重多了。
没人牵住,十一岁的小娘子站在不断流淌的河水中央,一时无措,满眼都是急急流淌的河水。
而看着、看着,却发现那水似乎静了下来,反而是自己在不断往一个方向快速地飘。
那头晕目眩之感,那孤独无助之感,就如不住哗哗的水扑面而来,渐成深不可测的漩涡,要将她溺在里头一般,沈蓁蓁身子不受控地往一个方向倒。
在她即将倒进河中时,萧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问她:“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时至今日,沈蓁蓁依旧记得那个快被溺毙的瞬间,萧衍逆光而来,抓住她,将她从眼前漩涡中拉出来,牵她过河,带给她的那份安全感。
就如方才,在浑黄激流中,她趴在他令人心安的后背上时,体会到的一般。
她承认,她没了父亲,没有同胞兄长,她很贪恋有强大的郎君保护她的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无关情爱。
但萧衍终究成了她无法依靠的那一个人。
如若有人曾给过你一份希望,又收了回去,这其实,比从未给过,更使人受伤。
沈蓁蓁这位敏感的小娘子,心眼小,又心思沉,伤过她一回的人,再要得她敞开心扉接纳,那是不能够了。
沈蓁蓁想,正如萧衍说的“一笔勾销”,今日事毕,她与萧衍就彻底互不相欠了,她自是没必要告诉他,她哭的,是得而复失的希望;哭的,是她与他之间本有的童时友谊,因他的一封情书搅弄得彻底没了;哭的,是她沈氏女的前途茫茫。
但前方再难的路,她也得咬牙坚持走下去啊。
沈蓁蓁低低吸了下鼻子,侧脸看已走过的、她再不会去冒险走的河和路,收了泪,只淡淡回萧衍:“今日是我阿耶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