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跑来献花。
哐当,摔了个马趴。
叶莺胖子没充两秒,秒漏气,犹豫片刻,还是扒开人群把小孩抱起来,弯腰给人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摔着么?”
她用方言问。
小孩一怔,流出长长的青绿色鼻涕。
她以前给隔壁婶子顾过娃,见到鼻涕就犯强迫症,拉开斥巨资买的爱马仕包包,抽出纸巾捏住小孩鼻子,“弟弟擤啊,用力。”
……
众人面面相觑,松了口气。
都觉得她平易近人好相处,根上还是村里的孩子,乖,听话。前拥后簇进到办公室,谈起来也就格外狮子大张口。
路还要捐的。
养老院也是,年轻人走得多,把小孩带走,却鲜少肯把老人带走。
一把把老骨头在村里,种得动地还好,种不动,还要定时叫人去看,否则臭了也不知道。村里早就想修养老院了,可惜卖地的钱东花西花,没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来个米多的。
文化娱乐中心也要。图书馆、小电影院、篮球场……隔壁村有的,他们都要。尽管村里没啥孩子了,今天桥头迎接的两排还是去镇上学校借的,文娱中心修来也是给太爷太奶们打麻将玩桥牌晒酸菜,但,还是要。
小胖听得头皮发麻。
嘀咕了句,宰羊啊。
旁边有人开始给戴高帽子,“挣得多,还是要贡献社会才好,否则后代福报差。”
行。
连未出生的小孩都咒,是吧?
叶莺不吭声。
吴姐同他们说,还是捡紧要的修吧,听说这两年村里水土流失严重,荒地应该利用起来,种点树。
大部分人都点头赞同。
人群中不知是谁阴恻恻说,地承包给别人了,三十年,有合同,人家要荒着没办法。
契约精神,懂不懂?
大城市读书回来应该懂的。
小胖皱眉,“就不能想想办法吗?人还能给尿憋死?”
崭新的办公室,很安静。
饮水机烧得轰隆隆,气泡咕咚——咕咚——往上冒,水喘气的声音都比人喘气的声音大。
点头,人人都会。
唱反调,若无利益可谋还要引火烧身,却不容易。看热闹嘛没风险,一个个嘴巴闭得紧,眼睛倒是滴溜溜转,真会看。
小胖还想说话,叶莺拦住,摇摇头。
没用的。
道理人人都明白,若不明白,便是不想明白,装不明白。
叫不醒装佯的人。
这次来,也不是为了留住雨沟村的乡土,而是为了心里那块地。叶莺进门后终于开口:“要什么都可以捐,把爷爷的房子还给我。”
挺简单的条件。
村里的一间破房。
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小小的愿望,也无法满足。
有人抚掌大笑,“你哪还有家?别说你,好些人都没了,姓牛的东西去年签了笔大合同,背着村民擅作主张把山地和靠山的几间空房承包给城里老板,钱呢,揣自己包里,吃得流油,嘿嘿。”
安静。
尴尬的安静。
最后一声嘿嘿特别刺耳。
终于,一个面熟的死胖子从人群站出来,怒目环视,“谁在造谣你牛爷爷?”
叶莺想起,这人原是老村长的外侄,绰号牛二,混不吝的东西。老村长在时还趴着,现在人走了,支棱得不行,天王老子都没他眼睛瞪得大。
两边开吵。
公怨私仇混着吵。
从动嘴到动手,抠着鼻孔,扭着手,逮着衣服,撅着腚,唾沫横飞、面目狰狞。以前穷的时候还能一块使力气,现在分化了,富的恨不得穷鬼去死,活着浪费地球氧气,穷鬼光脚的,怕什么,恨不得把富的拉下水,大家一起死。
小胖翻个白眼,还把眼皮抽了。
吴姐深呼吸,按着胸口。
县里派过来接待的人劝不住,擦擦额头的汗,只好讲别的,说带叶莺在村里参观参观,顺便去以前的老房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