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捞起衣服,请她帮忙遮一遮。现在公众场合喂宝宝的少了,好些挤在瓶里。可孩子随时饿,哪里听管。
叶莺不由想起爷爷,爷爷总说她乖,喂了就不闹,长大后吃席也不争嘴。
“要争嘴才长得好,我苦点算什么,得喂饱小宝贝勒。”
女人笑说。
叶莺附和,“是啊,要争嘴才好。”
动物一窝下七八个,不争的崽就要饿死。人类习惯一个崽一个崽地生养,可世界拥挤,长大后却是一群人去争。
事业、感情、房子、票子全要争。
不争怎么行?
不会争的话不如娘胎里便死掉吧,省得费粮食养大,日后有了思想,痛苦。
大巴绕啊绕,有时睡醒都不知在哪里,陌生的公路、陌生的树,就连路标的地名似乎都有改动,家乡在不注意时悄悄变化,好似游戏版本更新,玩家也更新了。
叶莺去陵园,门卫竟也听不懂乡话。
外地来的,到他乡守墓。
昔日的穷乡僻壤竟成了香饽饽。
她进商店,想买祭拜用品,和售货员交谈才知最近两年扶贫,工资待遇提高,本地人笨,地都种不明白,竞争不上。别说陵园,单位里也全是别处来的后生了,去办事都要讲普通话,否则要看眼色呢。
“那我们的人呢?”
“打工去勒,电子厂听过没?人没本事连故土也守不住,只能到处打工了。”售货员笑笑,按照本地风俗包了许多金银黄纸装入信封,再根据叶莺口述写地址名字,真跟寄信似的。他说陵园不让烧,怕起火,集中在外面的焚烧坑,她要是不会,待会儿下来,他帮忙去点。
年轻人哪懂烧纸呢?
叶莺拎把清香,几个苹果,找到爷爷的沉睡之地。
四周打理得不错,草木异常丰盛。
为何墓园的草木都长得那样好?下面埋的也不过是灰烬。
早前没钱来,后来没时间来,墓碑却有常常打扫的痕迹,不晓得是谁。正想着远处走来个带孩子的妇女,手里握把折断的青松枝,五年不见,身形都变了,矮了、老了、脚脖子入土的味道。
叶莺看了许久才讷讷喊道:“三姐。”
三姐姓林。
是林家从其他地方抱来的,据说在原本的家里行三,第三个女儿了,那家人为要儿子,无论如何不肯再养,就送出来。
林家人大大方方唤她三姐,也不怕她跑,跑回去反正亲生父母也不要。
叶莺以前常从她那里得到东西,第一个手机、护手霜、绑头发的皮筋,就连初潮也是三姐教的。她就像大姐姐,性子大大咧咧,很有想法,敢闯敢冲,如果没有陈觅,当初她恐怕就跟三姐去打工了。
“叶莺……都认不出了,长这么高。”
叶莺瞧她身后害羞的小女孩,笑起来,“她是……”
“我女儿,琪琪,叫姐姐。”三姐顿了顿,笑起来,赶着孩子叫人。
叶莺提醒道:“我叫你三姐,应该是琪琪的阿姨。”
三姐也就比她大十来岁,这点辈分叶莺还是分得清。三姐也是,以前村里谁谁该叫什么,从来没记错,怎么许久不见,都有点糊涂了。
三姐只是笑,鱼尾纹挤到一起,“你看起来哪像阿姨?漂亮死了。”
叶莺也笑,有点不好意思,“就是阿姨,我成年了。”
“不行,琪琪叫姐姐,这孩子,快叫啊!”三姐有些着急,拽两下,差点动手。
琪琪抓着妈妈的手,眼睛转来转去,嘴巴蘸胶就是撬不动。
叶莺伸手,小孩躲开。
她便不摸了。
三姐说这不要过年了,她得闲过来看看叶爷爷,刚去找青松了,墓碑要用青松掸过才算祭拜。两人各抓一枝清扫,清香不点,就放着,再放上苹果。
琪琪的嘴终于开了,愤愤道:“天天来,天天来,来好几天了!烦死了!”
叶莺一怔,瞧瞧三姐,然后席地坐下瞧着爷爷的照片。
前尘往事沉淀。
与早已成灰的亲人对坐,难得安静,可能也是因为过于安静了,才终于发现做人太苦,不如原地坐化,告别娑婆,不要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