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夫人侧身,端起酒,张口说出来的话好像是提前打好腹稿的。
“人都说贤内助,贤内助,偏我笨口拙舌,来了天津这许久,也没给老爷帮上什么忙,但我做事儿慢点,仔细点,也出不了什么纰漏,老爷且容我慢慢学吧。”
她一口喝不下那么多,尝了一小口,辣得眉眼斜楞。
瞧老爷眼里浮起泪意,伸手要握她的手背,唐夫人瞪一眼,给他手瞪了回去,又端着当家夫人的威风,起身敬大家。
“要我说呀,家里不能全仰仗老爷一人顶门立户,各位在咱家多年,忠心不二、做事伶俐,任谁都是看在眼里的,咱们一起帮着老爷,把这衙门撑起来。”
“夫人说得好!”
唐夫人又扬声说:“年后的辛苦不比从前,到了二月,咱们就涨月钱!”
这下,整厅人都沸腾了。
闹过半晌,各桌开了席自己热闹,唐夫人起了点促狭心思,问:“老爷来了这一个多月,有什么收获与体悟?”
她是打趣,满桌人都笑吟吟望去。
唐老爷却放下了筷子,出神想了半晌,唏嘘道。
“曾在礼部,六部里头我最羡慕的却是户部,户部掌户籍、财经、土地、军需,钱财调度、国赋盈缩全由户部管着。”
“这一部人员比余下五部加一块都多,设置有九品十八级官,郎中、主事底下,还有度支、书吏、算盘使,管仓的管钱的数不清,最底下还有行走无数。”
“一层一层官员叠床架屋,一套班子竟有将近千人!——每年年底核准官员俸禄,户部的俸禄总数大得让皇上看了都得愣三愣。”
“御史总要先拿户部开刀,说官儿太多啦,要‘裁撤冗官,精简吏治’,我也跟着信了。但每年精简,每年裁汰,户部的官数总是减不下来。”
“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
谁也不知道,连见多识广的叶先生也听入神了。
唐老爷叹一声:“因为一切民生政务奏到皇上面前,就只剩几个数了——江南清吏司上报,当地垦出新田多少多少;山东饥荒,招抚安置流民多少多少;军需拨放款项多少多少——呈到皇上眼前的,全是一列一列的数。”
“什么民为邦本,民殷国富,没亲眼得见,总是隔了那么一层。”
唐老爷眉宇凝重:“直到这地方一看,哪里有能裁撤的官呐?一县民生政务得几百人才能分任,各司其职。这么多人,仍防不住蹦出什么纰漏岔子,可咱们县才多少人口?六万多人——全天津,全北方,全天下又有多少万万民?”
“县官县官,都说是七品芝麻官,可民生大事吊在身上,不能松懈半分啊。”
他这一番话,一下子把酒来酒往、欢欢喜喜过除夕的众人给说愣住了。
唐老爷发现自己搅合了气氛,立马说:“大伙儿吃自己的,是我说多了,该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