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用浑浊发黄的眼球一直盯着我看。
这个时候,我就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一晃,然后他就会安心了一样闭上眼睛,再次沉沉睡去。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
医生告诉我,他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1991年12月23日,在长达数日的昏迷过后,阿来醒了过来。
那会儿我一连守了他数天,实在困到不行,就趴在床头上睡着了。等再睁开眼睛,就发现他在盯着我看。
我高兴得就跟做梦一样,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阿来。”我叫他。
他一动不动,冲着我轻轻笑了笑。
“小志,我…我想起来坐会儿……”
他有力气开口说话了!我惊喜到都不知该怎么好了,手忙脚乱地凑到他身前,“你、你说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我听清楚了。
我有点儿犯难。
他现在身体虚弱到仿佛一碰就要散架,没事儿的话,我都不敢轻易动他。我正想着,就听他又小声求我:“小志…”
好吧。他现在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了,我不可能不答应他。我几乎用了这辈子最谨慎的手法,扶着他深深凹进去的腰,一点一点把他扶起来,抱进怀里。
我感觉他心跳有一点儿快,呼吸也急促了。
“小、小志…”他抬了抬手指,我会意,拢着他的手,贴上我的脸颊。
他的喉结颤了一下,眼睛睁得很大,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却还是挣扎着要说,“小志…”
我哑着嗓子说,“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也别乱动。”
他艰难地摇摇头,低声道:“现在、现在不说,怕、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看着他的嘴巴微微开合,像条即将干死的鱼,从中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叫阿来夫吗?”
我低下头去,忍着眼泪:“不、不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说,“在、在蒙语里…阿来夫的意思…是淘气的孩子……”
“小志,你知道吗…”他浑身发抖,声音竟是带了哽咽,“这么多年,我做梦都在想你,想你还在草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