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乖乖交出底牌,“好吧,我确实是从上海来的。”
叔叔听得哈哈大笑,我不由得又想,他怎么就知道我是大城市的?言谈、举止,还是气质?我身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么?我在草原混了一年,自以为除了蒙语,其他都和这儿的人一般无二了。没想到,人家还是能一眼把我看个明明白白。
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自己终究太嫩了。
又听叔叔对我说:“怎么样,在这边呆着还适应吗?想不想家?”
我说:“过年的时候想得厉害,平时偶尔也想。”扬了扬下巴,示意车里的阿来,“不过有他陪着,在这边的生活也很开心。有时候也挺矛盾的,既希望回去看看家人,又舍不得离开他。”
“看来是对草原有感情了。”叔叔感慨道。
“嗯,”我点头,看向眼前这个骑马时腰杆都挺得格外笔直的男人,鼓起勇气问了他一个问题:
“您来这边多久了?”
大概是因为,他是我在草原遇到的唯一一个汉人同胞。一向不爱和生人说话的我,此刻也忍不住想要多聊两句。
“啊,我?”他若有所思,抬头,朝着南边的方向深深一望,尽管那里只有笼罩在地平线尽头的如黛远山。
他收回远眺的视线,目光落回我身上,重又温和地笑了起来。
只是,我莫名觉得,他这次的笑,多了一点儿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已经十年啦。”他说。
我震惊,良久,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次都没回去过?”
“一次都没回去过。”
·
那天晚上,我抱着沉睡的阿来,一夜无眠。
我想起叔叔说最后那句话时眼角弯起的皱纹,越发觉得憋闷,胸口像有块大石头压着,翻来覆去,怎么也喘不过气。
我好像知道,萍水相逢,他为什么对我百般照顾了。
离家去国,整整十年。而今山河动荡,归期无期。
我想起了我那千里之外的爸妈,想着当初离开时,爸爸的胃病就已经很严重了,也不知道一年过去,他的病好了没有?
还有我的妈妈,从小到大,我吃住读书都在上海,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她。她一直贴身照顾我,直到去年,还会在爸爸看不到的时候,偷偷帮我洗袜子。
爸,妈,还要过多少年,我才能再见到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