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闻着菊花香味觉得今天有些不一样,从前他和秦王见面,每次都是在窗明几净的室内,内里安静,有淡雅的熏香,在一旁侍奉的内侍会准备好笔墨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不是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吕不韦说道:“昔日吕某为商,先王为质,困境相识,得蒙不弃,结为挚友。其后,臣倾尽家财助先王为太子,其中艰涩危机莫能为人所知。先王即位,以吕某为文信侯,食十万户,臣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后先王离世,临危托孤,臣感其信重倾心竭力。太后为弱质女流,大王童稚,华阳太后欲拥长安君成蛟为王,臣顾大王与太后,与之周旋几陷险地,终不负先王,使王即位。今朝大王虽应及冠,于历代诸王之间年纪甚小,臣恐诸臣以大王年少而不矜冒犯,欺君罔上,而与诸国之战,形势将成,六国深恨秦,欲食王之血肉。思及大王困境,臣夜不安寝,日不进食,心如刀绞”
说完这些,吕不韦眼下徐徐流出两滴眼泪,痛惜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秦王看着吕不韦,他一贯少有神色,此时眼神中露出几分锋锐狠厉,语气镇定:“臣有不臣者则杀之,若不畏枭首,则车裂之,若不畏车裂,则千刀万剐。而诸国我欲灭之,何惧其恨?其恨而不能杀我,实无能也,为我之幸。”
吕不韦既然来了,虽然不指望能一次说服秦王,但要努力撬动他的心防,心里还藏着若干言语,准备再恐吓一番。
只见秦王一笑,说道:“寡人年少,亲父早丧,这些年劳仲父教导,如今也已成年,但学识浅薄,威信不足,恐不足以震慑朝臣。仲父爱之而不舍,寡人甚是感激,不欲加冠。”
秦王与吕不韦执手,“劳仲父再为我辛苦几年。”
吕不韦没料想秦王这么轻易就答应放权了,他十分惊讶,惺惺作态的眼泪都忘了擦。
近两年秦王愈发深沉,且此人甚少闲谈,难知其心意,只见其野心如炽,不知其感情。
听他这么说,难道秦王冷酷的外表之下还掩藏着一颗感激的心?
这就是传说中的外冷内热?
他要被感动了,这情绪来的突然,一时没注意泪阀又开了。
秦王自那彩衣宫女手里抽出香粉丝帕,给吕不韦擦脸,“仲父切莫伤怀,当心伤身,既然在家茶饭不思,不如留在宫里用过午食。”
二人一起用丰盛的午饭,中间内侍来给二人倒酒,醇香的高粱酒,吕不韦烦恼去了大半,再看秦王一饮而尽,口随心说:“大王长大了。”
秦王回以一笑,隐约之间,还可见几分少年痕迹。
用过饭,吃过酒,秦王还和李斯一起讨论过奏折,末了说起《吕氏春秋》。
“仲父何不将此书托与太后的书店印制贩卖,四时皆在店中,时时有人买,过些时日,不止秦国,诸国都当有此书。”
吕不韦一向注意少联系太后,就怕秦王多想,此时得他此言便说:“我正有此想,然公务繁忙,一时忘了。待我回去,便找人去说。”
宫道极为长,吕家马车已在殿外准备好,吕不韦上车,车子一路驶往宫外,木轮在青石路上咯咯作响,吕不韦闭着眼睛,他年纪大了,今日用尽口舌心力,已然有几分心倦神疲,但如此轻易地得偿所愿反而没有太多的惊喜感,反而觉得不真实。
车子出了章台宫,又出咸阳宫。
吕不韦不知是何心情,打开后车窗遥遥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心底生出几分朦胧的恐惧,又被他强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