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子丧于非命,孤孙陷于虎狼,老朽又该恨谁?!下屠刀的卫君,还是递屠刀的蒙骜,抑或,是你整个秦国!”
“不,此事不关蒙老将军,他是秦国臣子,先生若要恨,当恨寡人!”
仲连凄然一笑:“恨秦王?还轮不到。”
秦王以为这是讽刺,冷笑:“孤家寡人当然轮不到您恨,文信侯才够资格吧。”
老人抬头看秦王,稚气还未褪尽的年轻人面色微红,深觉羞愧。
面上一丝冷笑尚未完全绽开就变成温和神色:“我尚未加冠,国事都由仲父做主,我愚笨懒惰,这么多年辛苦他了。不能为他分忧,只能替他担罪,先生您要恨,还是恨寡人吧。”
老人知他会错意,便忍不住试他一试,问:“秦王愿担我丧子之仇,敢问此恨秦王要如何偿?”
秦王就客套一句没想到老人蹬鼻子上脸,这脸给还是不给?三思之后,还是给吧。
“令公子杀甘罗在先,伏法本是天经地义,此恨不须偿。先生老年丧子晚景凄凉,寡人愿为先生养老抚孤聊表歉意。”
老人差点喷出一口唾沫,软禁也能说得这么好听?
一国之主如此谦敬,老人也无法恶语相向:“我岂敢恨秦王?此番美意老朽实在无福承受。”
“那么先生,究竟恨谁?”
“庞煖是我师兄,甘罗是我师侄。他们二人这一场游戏,人间又添多少生离死别。”
“甘罗与庞煖,是同门?”
“纵横一脉,源自鬼谷。”
鬼谷?
秦王知道鬼谷,孙膑与庞涓,张仪与公孙衍,苏秦与甘茂……甘茂?正是甘罗的祖父。
这些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横则秦帝,纵则楚王,三言能挑一场战,两语能敌百万兵。
“天下,不过鬼谷一局棋。诸王,也只是棋子而已。”
“先生此话说反了。阶下臣,纵然绝世奇才,也不过君王手中刃。不出鞘,废铁而已。”
“你们谁能忍住不出鞘?谁能拒绝他们的谋划算计?秦王要挟我到此,难道只是为了请我吃这一顿饭?”
秦王沉默,蒙恬狐疑:先生你不也是纵横家吗,怎地对师门如此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