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仔,我们等会再行船。”韩伯说着,弯腰进船舱,似乎习以为常。
韩伯身后探灯照出更广泛的海域,雾蒙雾如处云海,这渔船渺小得飘摇,闫禀玉弱声,“阿伯……起雾了。”
“是的,每晚都这样,过会就好了。”韩伯在矮凳坐下,稀松平常地倒热水泡茶。
看韩伯这么轻松,估计没问题,闫禀玉暂时松了口气。眨眼间卢行歧又不见踪影,她独身在船尾,四周水面深静透黑,有些渗人,她也弯腰进了船仓。
“把门关上,能挡点湿气。”韩伯说道,泡茶倒茶,将茶汤斟入一只干净的陶杯,“喝点茶,去去湿。”
“哦,好。”闫禀玉拢上门,坐下喝茶。热茶一入喉,那种潮湿的窒息感缓解许多。
渔船陈旧,船仓门早不是原装,是后补的透明塑料门,关上仍能观外。海上雾气弥散,无孔不入,漫到了船仓前,灯光也照不透,凭生压抑感。
闫禀玉又担心起来,身在陆地还好说,可以躲。但在海面,她凫水不太行,假设真出意外,她绝游不到岸。
想到此,心生埋怨,都怪那只鬼!还有那破契约!
见闫禀玉面带忧虑地看外面,韩伯出声:“这七十二泾的夜雾我们当地称幻瘴,等雾散我们就往左去,再转个十来分钟就可以返程了。”
闫禀玉转过脸,新奇地问:“什么是幻瘴?”
“就……就雾,雾而已,很快会散……”韩伯言有迟疑,似乎在躲避闫禀玉的问题。
但雾也常见,为何取个幻瘴的诡异称谓?闫禀玉琢磨着,心底压了一丝忧虑。
“我都话了,夜晚七十二泾真没白天好看……晚上你回去睡一觉,早上起来吃两个油角,一碗锅烧粉,饱肚了,再去坐一遍游船……”韩伯和声说着,缓解气氛,还介绍起他那套中国四大名陶之一的钦州非遗坭兴陶茶具。
闫禀玉礼貌接话,“阿伯你能在船上摆非遗茶具,肯定对自己的驾船技术十分得意。”
“那当然!”说到这个,韩伯兴趣盎然,“我们当地有句老话:‘开船不经三十六曲七十二泾,都不算会驾船’。我都跑了40几年船了,大小水路熟呢!不然哪敢带游客夜游……”
船仓内一派和睦,茶水清醇,安静谧远。
但船外浓雾,四野森然未知,海面深远色静,似乎藏纳着什么巨物,只待时机,骤然破水而出……
还有临近岛屿上的一幢楼宅,浓雾中稀疏见一角,黑漆漆的充满鬼气,确是荒废许久……
闫禀玉望着望着,心有余悸。
不久后,韩伯突然起身推开船仓门,说:“可以行船了。”
话音刚过,验证似的起了微微海风,将雾推散了些。
韩伯出仓走向船头。
卢行歧不知所踪,岛上楼宅又近,闫禀玉实在不想独自待着,就跟着到船头去。
船头的照灯明亮,但仍照不透前方的雾。
韩伯开船掌舵,水泾弯曲,凭手感打方向靠近楼宅所在的岛屿。他见闫禀玉一副畏畏缩缩的表情,猜想她是害怕那幢老宅。
不过也疑惑,大半夜出海是她硬要跟着来的,怎么这会又怕上了?就跟家里女儿一样,年轻人总是心气狂大,缺乏阅历。
“岛上这些楼历史好久了,空了近百年,质量真好,也没见塌。”韩伯说。
怪不得鬼气森森的,这些楼还不少,闫禀玉说:“真的都没人住了吗?”
韩伯:“嗯,你看那外窗,拱形的,上楼下廊,立柱撑檐,是骑楼风格。清末民初那时,兵荒马乱,民生艰难,很多人被迫下南洋讨生活,就跟现在八九十年代去广东打工一样,就是俗称的洋中介‘卖猪仔’啦,将人当牲畜卖到南洋。迁移路途遥远,有些人命丧半道,有些人运气不好,被骗了囚禁起来打黑工,有些人拼死闯出了名堂,寄钱回来盖的这种楼,之后也是各种原因回不来了……
韩伯叹气:“以前日子苦啊,我家三爷爷也是被迫下了南洋,一去了无消息,不知道是在那里发家了,还是不在了。不跟家里联络也没事,希望他终老最好。”
近代史的下南洋,是指到东南亚一带务工,当历史从亲历的人口中道出,比书上叙述的冷硬字体更具悲剧底色。
闫禀玉也叹气。
风向的原因,雾全往右面去了,左面海水清清凌凌。
韩伯见状说:“我要转弯了,你可扶好了。”
闫禀玉忙抓住船栏杆,刚要回话,耳边有声传来:
“让他右转。”
卢行歧出现了,又是突然发号施令,可是右面雾浓,航向不清。
闫禀玉迟疑不定,卢行歧喝声:“让他右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