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的人?
贾丞相先是一脸纳闷,随即了然道,“郡主跟你一块儿回来了?”
贾真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一顶小轿,“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贾丞相不明所以,跟着他走过去,心想儿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一个未来的公公,还能掀儿媳的轿帘子不成。
不成想,还没等他琢磨出个一二,那轿帘子直接被里边的人掀开了,一个妇人从轿中款款踱出,织金的裙裾扫过青苔斑驳的石板。曾经让满城王孙一掷千金的水蛇腰,如今裹在鲜艳的绸缎里,窈窕紧致,时隔多年,依然未走形。
她抬起头,霎时露出一张妩媚多姿的脸来——虽然能看出有些年纪了,但状态依然良好,面上的皮肤白里透红,脸上也没什么岁月的沧桑。她一抬眸,那眼中依旧水波潋滟,真是个天生勾人儿的狐狸精。
见得如此佳人,贾丞相却突然如失声一般,呆住了。
那妇人抬头看见来人,也怔了一怔,随之瘪着嘴,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声音婉转地喊了贾丞相一声,“丞相大人……”
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再配上她这幅容貌,恐怕没几个男人能无动于衷罢?
谁料,贾丞相脸色却骤然变得铁青,压抑着低声道,“楠竹,你这是……”
贾真似乎早已料到是这般情景,饶是他此时心中的情绪再复杂,也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们许久未见,先说说话罢。”
说罢,径自转身离开,留给二人说话的空间。
贾丞相皱眉,刚要追上去,妇人已经从后边迎了上来,将他拦住,急切道,“丞相大人,一别经年,您可还好?”
贾丞相被她挡住,只得站定,眉头锁得更紧了,憋了半天,方拂了一下衣袖,背过身去,“你来做什么!”
显然并不想理会她。
时隔多年,见他还是这幅冷淡的模样,妇人不禁红着眼睛道,“瞧您这话儿说的,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好歹我给你生了儿子,如今儿子大了,我……”
“住口!”贾丞相粗暴地打断她,脸都涨红了,不过不是害羞,而是气的。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贾真站立的方向,一边低声制止她道,“丽娘,你休要再胡说八道!”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宫殿门外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把贾丞相的影子撕成碎片。二十年了,他回头看看那扇朱漆门——上头有一处落漆,像一道结痂的伤口。
于是他咬牙切齿道,“你该找的不是我,而是里边那位!”
丽娘听他这般说,泫然若泣道,“丞相大人,您这么说话可真是往我的伤口上撒盐,从前我都差点儿死在里头,如今哪儿还敢再迈进宫门一步?何况,我的心也不在那里……”
“你的心在哪里与我无关。“贾丞相的声音比冬日瓦楞上的霜还冷。
“当年我也竭力动用一切宫中人脉保下你和你的儿子了。你我两不相欠,如今各自安好,你又来做什么?”
“我……“丽娘突然笑了一下,凑了过去,纤细的手指攥住贾丞相的衣襟,“丞相府将咱们的儿子养得很好,不仅知书达理,学识渊博,还和丞相大人您一样做起官来了……我听闻相府给楠竹行冠礼之时,朱雀大街的流水席从日出摆到月升……”
她顿了顿,“可惜,我这个亲娘没能在身边陪伴,那个丞相夫人不过是一个摆设……”
贾丞相闻到她身上的脂粉味,本想躲开,听到她语带挑衅,对夫人出言不逊,立即钳住她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如果敢到夫人面前说三道四,我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见素来斯文儒雅的贾丞相竟因为她说了一句夫人而发狠,丽娘怔了怔,一边挣扎一边一脸苦涩地勉强笑道,“果然她才是你心尖上的人,真令人羡慕啊!哪怕她生不了孩子,哪怕她是皇上派来监视你的……”
“她不是!”
贾丞相松开手,低声道,“你说完了没有?夫人养在深闺,为人单纯,天性善良,这一切并非她本意,就连楠竹,也是她多次劝导我贾家要留后,我若不依,她便自请下堂,我才……”
“呵呵。”
丽娘突然突兀地笑了一声,打断他,“照这么说来,你应该感谢皇上才是,赐给你这样一名奇女子,怎么反倒恨起他来了?”
贾丞相脸色铁青,“那是两码事!”
“两码事?”
丽娘突然哈哈大笑,面露癫狂,“既然你们如此鹣鲽情深,我猜她也没有将这情报告诉给皇上罢?指不定皇上至今还以为她不能生育是谣传,悔得拍大腿呢!哈哈哈……”
贾丞相冷冷地看她一眼,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丽娘绕着贾丞相走了一圈,慢悠悠道,“你说……天下人要是知道楠竹这孩子并不是丞相夫人生的,而是一个妓女生的,会作何感想?”
这时,耳边已经传来打更声,惊起了附近老槐树上的乌鸦。
贾丞相被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贾真也是她的孩子,虎毒不食子,他不信她会毁了他。可话说回来,自古以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人若发疯,什么都做得出来。
贾丞相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疯狂,刚要说话,又听她道,“到时候楠竹和王府的亲事必然是要黄了,毕竟妓女之子,怎配得上高贵的郡主,这点倒是称了皇上的心思。可丞相大人心里就要憋气了,本来你‘勾结’和将军府关系要好的王府,不就是为了吓唬皇上么?”
“你!”贾丞相被她说中心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用紧张,丞相大人。”
丽娘收起笑意,正色道,“贾真到底是我的儿子,我知道这些很正常。我虽是官妓出身,但你终究将我看得太低了。之所以会这样,也怪我对你有情难忘,才会容忍你如此践踏我的尊严。如今几十年都过去了,我早就想开了,男人比戏子还要无情。我唯一所求,不过是看看儿子,让他叫我一声娘罢了。”
她画风突转,贾丞相一时不敢相信、也摸不透她的真实意图,只得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丽娘亦毫不闪躲地回望。
夜幕缓缓降下,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