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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1 / 1)

第24章第24章

眼前春光变得朦胧,因少女转眸而消隐下去的噪声倏然扩大,变成更加激越的争吵。

薛辞年微微张目,却如仍旧坠身梦中,对着七宝帐外的身影唤:“…”榻尾细烟袅袅,徘徊在窗前的女子闻声脚步一滞,转身行到近前,柔声道:“阿年,你醒了。”

帐子被撩开半副,刺目的流光争先恐后涌进来,薛辞年忍不住瞬目。他总算清醒过来,方才一晃而过的熟悉陈设,让他得知自己如今已身处姜府之中,虽已近十载不曾踏足此处,可幼时久居的卧房让人记忆深刻,他还是一眼认出。

这让薛辞年有些无所适从。

撑持着起身,唤女子一声"宁愫阿姊"。

姜府江左名族,昔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伪朝时长子守节不移,于金殿拔剑自刎,二子三子悲愤交加,强闯禁闼,将其幼妹抢回家中,姜景章因此拒赴新主之召,姜家元气大伤,复国后才得当今陛下怜恤。姜宁愫便是薛辞年三阿舅的长女,被三舅母教养的知书达礼、温柔敦厚,因家宅惯来清净,不曾见过这等意外之事,频频向窗外回顾,不安地蹙着眉头。薛辞年便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想起这一夜之间的变故,姜宁愫尚还心有余悸,不知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半响,挑出最首要的一条。

“乔明韬死了。”

天晴似洗,炽热的日光漫过斗折回廊,投照在庭前众人的身上,季窈被乔泊霖用刀架着,由漕司辗转至此,已然僵持了半日,此时口干舌焦,头晕目眩,显然有些立不住了。

“彭”的一声,围堵的房门被里面的人携内力掀开,一只瓷盏飞旋而出,将少女颈前刀刃击开,溅开的碎片割伤持刀之人的面颊。回廊下接天莲叶簌簌彻响,少年穿着单薄的素白寝衣,通身无一饰物,唯有脖间鱼莲玉坠随着飞袭的动作晃荡。

季窈腿一软,被他接入臂弯。

知这小辈是被悲痛冲昏头脑,薛辞年的三阿舅,姜玉骁苦口婆心劝道:“乔二公子,你兄长猝然离世,我等亦是心如刀绞,可他死因未明,那时阿年甚至在府中昏迷不醒,你又怎能无端污谤?说他逼死了你兄长?”乔泊霖两眼通红,一一历数:“薛辞年与我阿兄立场不同,对他怨怼颇深,数起争锋……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上鬼船那夜,派人来与我阿兄说了什么,以至于让他自言身败,命我无论如何都要前去鬼船搭救于你,以好挟恩求报!”方才在屋内,姜宁愫已将薛辞年再度昏倒后,短短半日发生的事转述于他。姜宁愫也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不甚了解,只说了大概。称孙知远被押解之时,乔泊霖乘乱挟制了他身边的侍女,声称其阿兄昨夜因他身死,誓要与他当面对质。

当时她身边的婢女半口呼救没得,出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恳请她父亲速速前去陆家,捉拿背后的始作俑者。<1

可当她父亲领着刑狱司的人赶到陆府时,那里已人去楼空,唯一的活物,就是灌丛中新下的一窝狸猫。

薛辞年听他这话,简直要不知今夕何夕,“我何时派人与乔明韬赴会过?“表兄你与他多费什么口舌!我看这甚么长史分明是无颜苟活于世,畏罪自裁罢了!才将这姓乔的也说了,是他阿兄留下遗言教他放赖来的,倒不若让我一棒打出府去!省得清净!”

说话的少年是姜玉骁的幼子,名唤姜耀,十三四的年岁,心直口快、悍不畏死,携起棍子,莽着头就要动手,让他阿姊姜宁愫及时拽住了。乔泊霖声音哽咽:“我阿兄究竞因何而死,我不知晓,但总归与你有关,你来了扬州,才会如此的……”

季窈奔走整夜,又在烈日下晒了半响,此时有了依仗,神志松懈,视野从边缘开始坍缩。

不大清晰的视线中,她看到乔泊霖眼角流出清泪,淌过面上划破的伤口向下,远远瞧着像在泣血。

昨夜还在羡慕他尚有亲人相伴左右,不过日头一升一落,竞就昨是今非了。他这情状着实吓人,一旁的姜三夫人拢着一双儿女赶紧进屋避去了,薛辞年感知到臂弯中的少女在一点点往下坠,不免分心:“乔泊霖你冷静一些,你阿兄的死不简单,你我都身在局中,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乔泊霖擦了把面上的血,毫不在意的笑:“我阿兄求的什么,我知晓……但我不需要,薛辞年,我不是条摇尾乞怜的狗,没有阿兄的庇佑,也能找到属于我的自己道。”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季窈脑子只印下乔泊霖转身离开的背影。决绝,而孤寥的。

月上中天时季窈方醒,室内燃着一豆烛光,透过掩映的罗帐,影影绰绰显出少年的身影。

他未束发,只用月白丝绦松松挽了一半,余下的流水般自然披垂,散落几绺碎发偎在耳畔,像是工笔画里泅开的淡墨。往日的风流意气尽数褪去了,整个人柔软的如同沾露的花,安静守在榻侧,正认认真真雕那块玉白色的鹿角。

夜漏仅剩三刻,更阑人静,屋中唯剩轻轻的刮削声,季窈默不作声听了一会儿,开口问:“怎么不去睡?”

那声音停下,刻刀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碰响,衣裳恋窣几下,他脚步一动转到榻前,“醒了?”

他没有挑帘,季窈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身形,低低应一声。薛辞年没回话,转过身不知做什么去了,季窈怔忪间还未回神,他又很快返回。

低垂的帐帘微晃,合拢处探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方才当是净了手,指尖还有些湿润,拈一叠雪白的云片糕,声音隔一层薄纱传进来,“庖厨的人都歇下了,先垫一垫,待天亮了再说。”

季窈却不知如何作想,伸去接云片糕的手多往前了一寸,抓住他的手腕。她并未施力,只想借着他起身,少年却毫无防备,教她拉入罗帷。若有似乎的玉兰香霎时将他包裹,初嗅时携着晨露般的清冷,离得近了才觉出一缕柔润的甜意。

少女一编香丝如乌云垂下,那双圆润的、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定定看他,总算说了句稍长的话,“陆家的人追查到了吗?有没有消息?”薛辞年面上表情细微的变化,唇角弧度拉直,“就这个?”“阿。“季窈茫然看着他,到底心系于此,没想太多,抓在他腕上的力道紧了紧,“有没有呀?”

薛辞年低头看一眼被她抓着的腕,指间云片糕教他掐出月牙痕,抿唇道:“我动了内力,昏到晚间才醒,所以不清楚。”他前夜在鬼船上与那东家以身相搏时,本可以将引线压灭,没成想那人欲将来往信件着火销毁,薛辞年不得不舍弃其一,冒死抢来了信,在引线烧尽的前一刻翻出舷窗,投入水中。

可随之爆开的浪气太凶猛,他被震的肺腑皆伤,当即在水中反出一口血来。却还是下意识忍痛屏气,向水面游去,他水性虽不算差,但终究受的伤重,险些没能望见生天,好在江底弹起的浪拖了他一程,将他送到了岸上。这两日风波迭起,二人皆被磋磨得可怜,你晕过来我昏去,连面都碰不及,自然没来得及听他说这些惊心动魄。

知他伤情不虞,季窈急忙上下打量,这一打量不要紧,她定神一看,竟见少年一只膝盖抵在她的榻沿,因自己的拉拽而倾身覆来,拢了她半边身子,若非腰腹提着力,只怕就要将她扑倒在枕席间。何时上了她的榻?

季窈反应过来,满心心拘谨,面上仍佯装镇定,不动声色松开他的手腕,去取他手中的云片糕,“你……好些了吗?”薛辞年松开了云片糕,也直起了身,膝却不肯下榻。因背着光,他两眼浸在一种极致的暗色中,注视她良久,忽然道:“如果我死了,你不要在京都。”

案上灯花短促地爆燃一声,急剧闪烁片刻,悄然熄灭了,面前惟剩少年挺拔的身形轮廓。

季窈敛色,“你为何会死?”

“从前读史书,总笑前人愚钝,如今方知这青玉笏板下埋着多少白骨。“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郁,“乔明韬的死不简单,陆家也非寻常商户,孙知远用够气数,已成废子一颗……棋盘早就划好了格子,无非是看谁吃谁的子。”他离了榻,却并未去将灯烛点亮,而是遥望窗外那只弯钩似的明月,“经天纬地之才无有,半边檐角犹可支得,这棋局我拼力弈上一弈,但若不成,无人护你,你千万远离这是非之地。”

季窈心乱如麻,拨开罗帐,朝着他的背影问:“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眼前身影转动,直面过来,季窈对上他烨然如金石般的双目,竞比窗外的月华还要耀眼。

他说:“我欲攀高,就重位,掌风云,然道阻且险,虽不畏南山之雨,独怜身边弱絮。”

扬州夜色总掺三分水气,月光犹如被浸润通透的银箔,斜斜切过窗棂上的十字海棠花纹,在二人之间游移不定。

什么叫独怜身边弱絮?季窈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十三经习得虽不算精深,好歹也能通晓其义,可这番话不论她翻来覆去如何擘析,好像都只是一个意思。少年看着她,嘴角漾起涟漪,分明未出声息,却似有千树琼苞在静默中次第绽放。

“不必怀疑,弱絮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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