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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1 / 1)

第29章第29章

蓝白的警戒带缠在老榕树的枝干上,一股腥气裹着岸边烂熟的芭蕉味扑面而来。

“作孽啊!"凉茶铺阿嬷的唏嘘淹没在人群的惊呼声中。尸体被打捞上岸,凑热闹的群众伸长了脖子,想要挤到前排,甚至还有好事的,爬到对岸的广告牌上眺望。

“师父,师父!”

视线里跌跌撞撞闯进个白影子,卓安平面色通红,一看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那件洗得透光的白T恤早被汗水泅成半透明,紧贴在宽阔的背脊上。银色勘验箱在他手里活像个烫手山芋,随着踉跄的步子唯当乱晃,震得里头的镊子剪子叮叮当当奏起荒腔走板的调子。抬眼就瞧见那截突出的青砖尖生生格在箱底。小伙子手一抖,几柄柳叶刀险些从翻开的箱盖里滑出来。

她想起一周前,刘局把这愣头青塞过来时说的话:“南广医大连续三年专业第一,就是……

盛律清当时站在一旁眼神飘忽,欲言又止,一副要便秘的模样。现在她可算明白那眼神的意思了。

顾文姝蹲下身子,戴上手套,检查起尸体,“死者女性,年龄在16-18岁,尸体呈现初期巨人观,腹部膨隆,出现腐败绿斑,右下腹静脉网呈暗红色树枝状。部分组织出现软化脱落,皮肤表皮和真皮层分离。”“卓安平,要不要给你搬张太师椅?站到能看见尸斑的距离?"顾文姝两指捏住死者青灰色的下颌,腐液混着组织液顺着橡胶手套滴落在防水布上,裹着尸莫的热风直往人脸上扑,差点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你来说说死者的死亡时间。”卓安平喉结剧烈滚动两下,鼻尖沁出的汗珠啪嗒砸在记录本上。这是第三次出现场,倒是比上回在江边吐得昏天黑地强些。“死、死亡时间三天?"卓安平盯着尸体腹部诡异的膨隆,喉间挤出不确定的颤音,混着蝉鸣叫人听得不太真切。

“死者死亡时间应该在24-36小时。“顾文姝抬头望了望天,随即叹了口气,用镊尖轻挑开死者贴在颈侧的湿发,“最近气温身高,会加速尸体的腐败速度。”

珠江三角洲的夏天,连钢筋混凝土都要化开,更何况是泡在水里的尸体。“结果怎么样?”

盛律清总喜欢从背后冷不丁地开口。

顾文姝早已习惯他的神出鬼没,可卓安平却猛地一颤,整个人直直朝尸体栽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地扣住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死者呼吸道蕈状泡沫堆积,指甲缝隙少量泥沙,初步判断死因是溺水导致的窒息。"顾文姝头也不抬,解剖剪挑开泡发的校服领口。蓝白条纹布料下,少女锁骨处蜿蜒着暗紫色条索状压痕。

“意外还是谋杀?"盛律清的视线落在尸体胳膊上那片青紫淤痕上,眸色微几。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顾文姝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死者的蓝白校服:“初步判断是意外,伤口均为陈旧伤,不过具体的还要等回实验室解剖才能判断,可以先找出死者身份。”

布料被江水泡得发胀,却仍能看清胸口的校徽。这校服太过于熟悉,以至于顾文姝瞬间便想到了半年来验了三回伤的顺德妹尸体刚拉回解剖室,盛律清就被刘局堵在走廊拐角。将人拉到办公室,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接着就是语重心长的劝告。“小盛啊!"刘局端着搪瓷缸,看着枸杞在茶汤里沉浮:“你带着人,非要赶在龙舟赛封江,现在市局的投诉电话都要被打爆了。"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刘局把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背着手无头苍蝇似地兀自踱步,“省厅都来过问了,现在何陈两家都要雇人在市局门口烧纸钱,你说这个事情办得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去年敢端着枪去寻仇,差点闹出人命,今年浮尸偏巧卡在这时出现。“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天气,“要是赛事照常,不知道又会多出几具浮尸,明天《南方日报》头条又会写什么?”

“你当那两家真在乎那艘破龙舟?他们在乎的是四号码头新批的砂石经营权。”

刘局猛灌一口茶汤,喉结滚动着咽下枸杞:“改革开放都十七年了,宗族还活在上世纪,抢码头、争沙场,说到底不都是为了钱?偏偏你非要掀开这锅落油。”

似乎意识到什么,随即话锋一转:“事情总归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办事太过强硬,迟早有一天会吃大亏的。”

这明显是话中有话,可盛律清却不接这话茬。刘局忍不住摸了摸逐渐显现地中海趋势的头发,心心底重重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是过去的模样了。

“那回头我上门,好好安抚一下两家。"盛律清开口道:“没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外头案子还等着我。”

“叫窦原那边不要再查了。"刘建华揉着太阳穴,青灰的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田立民不要再继续跟下去了。”

这话像颗哑弹坠在积满案卷的办公桌上。

盛律清表情有片刻滞涩,周强死亡后,他顺着医院和田立民的线索继续调查,眼看着要摸出点苗头,瞬间就被一句话生生截断。所有人都清楚,周强也好,田立民也罢,都是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华家庆和王圆圆指甲缝里发现的纤维还没有定论,医院的利益链条也尚且未摸清楚,上头说证据链闭环,让我把案子结了,我听了。"他声音发涩,紧紧攥住掌心,“但田立民的走私案,没查清楚之前我是不会结案的。”三叠卷宗砸在桌面的脆响截断了他的话,刘局开口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查什么查?这是命令!”

“刘局……

“省厅明天就来接手,所有资料今晚必须封箱。"盛律清还想要继续争取一下,只是尚未开口便被刘建华堵了回去:“再让我发现你手下有人私下查案,就都给我扒了这身皮滚蛋!”

刘局惯来都是笑眯眯好说话的的模样,此刻却像是头暴怒的狮子。“你先把手头上的案子处理好。”

走廊传来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混着粤语粗口的喧嚷从门缝钻进来,盛律清直起身,伸手按在那叠卷宗上。

“这台风天刚走,便又要落雨了。"他望着窗外翻滚的积雨云,玻璃映出身后墙上褪色的锦旗,并未再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刚回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窦原带着一身潮湿的暑气闯了进来。“盛队!”

他"啪"地将照片拍在桌上,差点震翻了搪瓷缸里泡着的凉茶。黑白证件照上的少女齐耳短发,别着时兴的粉色草莓发卡,嘴角抿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笑盈盈地望着镜头。

“死者身份查出来了,谢家女仔,文华街谢记肠粉铺的独女,谢佳欣。“窦原双手撑在桌面,指节点了点照片,“嘉元中学高一三班,现在已经联系学校那边了。”

照片里的少女眼眸明亮,校服衫的领子熨得一丝不苟,与现在躺在太贫平间的那具苍白躯体判若两人。

殓房的冷气开得很足,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隔夜消毒水的味道。盛律清隔着观察窗玻璃,看见谢母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瘫坐在长条椅上。

女人身上的碎花衬衫被汗水浸透,发黄的围裙口袋露着半截记账用的铅笔。上面还黏着几粒萝卜糕的碎屑,像是早上匆忙出门时从摊位上带出来的。谢父蹲在墙角,这个往日里能单手扛起米袋的汉子,此刻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他粗糙的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发间,一瞬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多岁。“佳欣上周回来,说这次月考拿了年级前十,还帮我磨了米浆。"谢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她还说要念大学,要当医生来着……

这般模样,任谁见了都不忍。

窦原摸出包红双喜,烟盒在掌心紧了紧,他看了眼解剖同意书,又望向那对佝偻的身影:“法医初步检查发现多处陈旧性伤痕,需要进一步解剖才能…”“唔得!”

话未说完,便被谢父的突然暴起打断。他双拳紧握,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两名警员,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解剖?你们想把我女大卸八块?”

“我女要完完整整落葬!绝对不允许你们讲的解剖!”身后之事,终究要讲求一个圆满,尤其像谢佳欣这种,尚成年便死亡的孩子,父母怎么忍心让人走时都不安稳。

盛律清缓步上前,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谢先生,您女儿大腿内侧有烟头烫伤,背部有多处鞭痕,这些都不是意外能造成的。”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怀疑,她在学校可能长期遭受虐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谢母突然嘶吼出声,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下摆,“家欣每周返学都是笑盈盈,平日品学兼优,和同学关系更是要好,绝对不可能遭受长期虐待。”

这话一出,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两公婆估计早就察觉出不对劲,只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突然挑破,估计又要花费不少力气。

花费了不少时间依旧没有做通两人的思想工作,他们像是认准了家欣的死亡是意外,不愿做其他任何猜想。

“你说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父母。"孔祁倚靠着门框,满脸都是不忿,“明明这么多疑点,就是不同意尸检。”

消毒水气味里,顾文姝正低头整理着尸检工具,细白的指尖在银芒中翻飞。“父母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卓安平突然开口,向来吊儿郎当的声线浸在暮色里,竟显出几分肃穆,“你看前几日玩水溺亡的细路仔,父母死活要做尸检,最后结果出来依旧不愿相信,成日在市局门口静做。同样的道理,他们宁愿相信孩子是失足,都不愿承认自己疏忽。”

“活着的人总要过日子,稍微糊涂些,生活才能继续下去。“顾文姝望着器械盘里泛冷光的骨锯,声音轻飘飘的。

法医的工作并非是掀开遮羞布,而是探寻潜藏的真相,为枉死之人平不白。可有时,对剩下的人来说,真讲不清楚到底该糊涂些,还是认真些好。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在他喉结滚动:“可若人人都当鸵鸟,不就是叫人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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