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我都四五天没回家了。”
老林整个人陷在包浆的木椅里,靛蓝Polo衫皱得像晾了三天的梅干菜,后背被汗水洇出深浅不一的云纹。他面色难看,黑眼圈都要耷拉到下巴上,活像个被生活榨干的咸鱼佬,“再不回去,我老婆都以为我和外面人跑了。”
“领导的命令已经传达下来。”罗建国摘下老式玳瑁眼镜,合上卷宗,捏了捏酸胀的眉心,随即伸手扶正了桌上奖章,“时间紧,任务重。”
“老罗啊~我可没你觉悟高。”老林突然嗤笑出声,有气无力地拖长音调,“你老婆孩子都在省城,哪懂我们这些本地人的苦。”
他说着从抽屉深处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双喜,烟盒上还印着女儿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爱心。前日夜里小孩烧到三十八度,他老婆一个人连夜带着去诊所挂水,而他因为要加班,连消息都是第二日早上才收到。
罗建国没接话,摘下老式玳瑁眼镜,目光落在案卷某处。玻璃板下盖着的张泛黄的照片,小女儿梳着羊角辫,额头朱砂痣红得刺眼,被女人抱在怀中,笑眯眯地冲着镜头比了个耶。
“老林,你说这限期破案靠谱吗?”一旁的警员出来打着圆场,“华家庆和王圆圆的死还没查出个所以然,这又冒出了一件凶案。凶手还真是胆大包天,可惜这回死者烧得只剩下把灰,什么都查不到。”
十天前,城中村蚊蝇滋生的地下血站夜里失火,烧了大半间屋子和一个“医生”。说是“医生”,实则是个看场子的二五仔,学了两三天抽血,就穿着白大褂走马上任。
不过当时也因这血站不合规,“医生”又是外地来的打工仔,根本没人想到报警的事情。老板不用花钱就轻松将事情平了过去,稍加粉饰,第二天又开门迎着面色蜡黄的卖血佬,排长龙等抽营养费。
无人在意的死亡之谜又因为另外一起谋杀案被牵扯出来,曝光在人世间,大概也是上天垂怜,不忍心见人枉死,刻意安排这段缘分。
“什么叫没发现线索?”老林吊儿郎当地倚在椅背,抽了支烟随意叼在唇边,“小顾法医不是都说,下水道残留物中的盐酸与次氯酸钠成分,现场还发现了大量自制化学助燃剂的痕迹,凶手是先把人迷晕后,再放火烧死的。”
老林虽然对那些拗口的化学名词一知半解,但对顾法医的佩服却是与日俱增。别看着年纪小,又是妹妹仔,做起事来一点都不含糊,无论多糟糕的现场,总是能嗅到异常气息,抽丝剥茧,将线索一一厘清。
光是那份敏锐,就足够许多警员学一辈子。
“对,只要案件发生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找到凶手只是早晚的问题。”罗建国呷了口浓茶,苦涩在舌尖蔓延,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况且如今我们已经掌握了凶手的大致身份,只待时机一到便能破案。”
上回同窦原争吵,被顾文姝下了面子后,罗建国也收敛了不少,似乎一夜之间断绝了破案的功利心,反倒是能静下心来看案件脉络。
暮色如血,缓缓浸染了天际,将警局斑驳的外墙镀上一层暗沉的锈红。吊扇在头顶苟延残喘地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嗡鸣,像是某种垂死的挣扎。办公桌上,一碗泡发的过夜云吞面早已凉透,汤面上浮着三枚烟头,烟灰散落,透着一种颓废的气息。
顾文姝推开门的瞬间,海风裹挟着暑气扑面而来,咸湿的空气里夹杂着海腥味,仿佛要将人淹没。她手中的鉴定报告在风中哗啦作响,纸张翻飞的声音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还是一副半死不活模样的警员,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水样化验结果出来了。” 她将报告拍在掉漆的办公桌上,提高音量,“周强办公室发现的饮用水内,铅汞含量超致死量八倍,成分推测为电池电解液。”
“电池也能杀人?”
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声音里似乎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知道为什么偏远乡下成日有癫婆乱晃吗?”一直站在角落的罗建国突然出声,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扇的阴影打在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他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唯有吊扇轴承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因为很多都是人贩子拐进去的,”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只要不听话想逃走,就用电池水灌人,灌到脑神经生锈,就会忘记逃跑,甚至忘记自己叫什么,脑子里只记得生仔。”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每个人的心脏,几道斥骂声响起,似乎难以想象世间居然还有如此恶毒的做法。
无色无味的电池液被投放在茶水中,饮用者毫无察觉,一日日变得痴呆疯癫,恐怕到死亡都无人发现,只当作意外,甚至怪病,真相不明不白地埋没在时间里。
顾文姝顾文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痛。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渐渐暗沉的天际。海风依旧在吹,带着咸湿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顾文姝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她知道,案子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见大,而真相,或许比想象的更加黑暗。
“想什么呢?”孔祁沾着机油的手突然在眼前晃了晃,白背心洇着深色汗渍,裤管还在滴落红锈水,看上去有些狼狈又可怜。“出外勤的挎兜摩托遇到些故障,只得半路停下修理,花了些时间才赶回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下回一定要后勤部的王哥给我们换辆新的。”
“没什么。”顾文姝到声音轻得像是飘在风里,“只是觉得屋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孔祁咧着嘴,将唯一干净的小拇指上勾着的凉茶,递到她眼前,“刚好,路上买的廿四味,专医心火旺。”
“周强的确是重金属中毒。”顾文姝接过黑漆漆的凉茶,摩挲着外壁凝结的水珠,目光仍停留在地山那滩未干的水渍上,“鉴定报告我放林哥桌上了,你们今天跑外勤有收获?”
“开会说怀疑凶手的工作和化学药品相关,我们就特意跑了一趟陈天阳工作的化工厂,只是那小子在厂里加班加点,工友都能作证。门卫那边也没查到他外出的记录,化工厂也没有发现原料丢失。”
“不过我们弄到了血站的登记册。”孔祁灌了口凉茶,喉结滚动,“盛哥那招绝了!田立民和姜嘉诚两孙子脸都绿了,愣是让盛哥逼着交出了出来。”
想到当时的场景,孔祁的尾音都洋溢着兴奋,他抹了把嘴,“就是这帮孙子太精,八成假名里混着几个真货,查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
顾文姝抿了口凉茶,苦味在舌根漫成锈铁味,“凶手能接触到周强的饮用水,还清楚医院不少人的秘密,但却能让受害者没有任何防范,大概率是常被忽略的人。”
“你和盛哥真有默契,”孔祁把袋子捏得哗哗作响,“所以他们转道去医院,说有了线索,只是还要找人问问。"
他踢飞脚边的石子,看着一脸苦闷的模样“这案子就跟这凉茶似的,看着黑,喝起来更苦。”
顾文姝收回视线,一口饮完剩下的半袋凉茶,“问什么?”
“没说。”他忽然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狠擦脸,“让我先回来处理周强的事情。”
“周强?”顾文姝拧了拧眉,“他现在的状态应该已经没办法录口供了吧?”
“现在已经完全瘫痪在床,开口说话都难。”孔祁点点头,“周强住的私人病房,二十四小时都有看护轮值,可万一凶手狗急跳墙,直接跑过去杀人,问题就大了。”
自从周强感到身体不适后,便搬到了一家私人疗养院,团队都是香江的顶级医生,每日的花销顶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工资,想到这里孔祁都要忍不住啐一口。
普通人掏空家底,花光棺材本买的进口药,实则是淀粉掺糖造出的假货,用上最昂贵设备,剖开腹腔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而造成这一切的不法分子,却能心安理得地挥金如土,监护仪上的每次跳动都燃烧着穷苦人的灵魂。
某些时刻,生命的重量似乎并不均等。
想到还要保护这种人就觉得恶心。"孔祁撇了撇嘴。这话若是放在师父面前说,估计又要挨骂。
顾文姝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并没有开口,只是陪着站了片刻。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我有预感。”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件案子很快就要侦破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走向技术大楼。衣角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单薄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