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年少,朝政旁落,南衙、北司相互倾轧、争斗不休,早不顾天下民生,加之朝廷日益奢靡,近年来战事频繁,用兵不断,而朝廷催逼一日又甚于一日。如今中原水旱,百姓相聚为盗,所在蜂起。我恐,大乱不远矣。”
鲜于岳说得悲痛,可看到赵怀安依旧一副懵然,又苦笑道:
“赵君,也许是我多想了,毕竟天下多少年来都这样过来了。”
赵怀安的确有点懵,不就是要自己归军嘛,至于说得天下大乱?
没人比我更知道大唐命数了,只要那黄巢还没出现,这日子且有得过呢。就算真如老岳说的,中原会反,那也不过是填线宝宝。
就像老岳提到的几次庞勋之乱,他听都没听过,肯定是什么杂毛草头王嘛。
不过这庞勋到底干啥的呀?听老岳说的意思,影响还挺大的嘛。
本来赵怀安是想问问老岳的,可看到战场已经打扫干净,天也黑了,估摸了下时间,就决定先转移。
现在还不是半场开香槟的时候,等灭了铜山关的吐蕃人,再聊这个也不迟嘛!
……
时间很快到了下半夜,原本喧嚣鼎沸的市集,此刻悄然沉寂。
黑暗中,甲叶碰撞沙沙作响,匆忙的脚步声很快就逼近到了木栅。
赵怀安一瘸一拐,走在队伍的最前,回身打量,只见身后众人已悉数换上吐蕃人的甲胄,精铁耀着寒光,催人心魄。
为作区分,他和大伙都将头巾绑在了手臂上,但即便这样,他还是反复叮嘱大伙不要单独行动。
再一次环视众人,赵怀安点了点头,率先从木栅的细缝中钻入。
接着是鲜于岳、任通、张远、随后是一众夷人,甚至赵六都拿了一把横刀,腰间别着唢呐,颤颤巍巍的钻了进来。
这并不是赵怀安原先的计划,此前他是打算假扮成吐蕃人骗关的,毕竟他们这边的孙泰、李虎都会说吐蕃话,可以招架应付。
但战后对那个将头的拷打中,赵怀安得知了一个情报,那就是营地内的吐蕃人依旧还有四十多人。
这下子,赵怀安决定放弃原计划。毕竟就他们这点人,就算进了营地,也对付不了四十多名吐蕃兵。
现在自己大腿还受伤了,虽然伤口不深,但还是影响行动。本来人就少,还少了自己这么一个战力,再和吐蕃人硬碰硬,那是送死。
于是,赵怀安决定夜袭。
夜袭同样风险大,一方面是外出的吐蕃兵久不归营,营内的吐蕃兵岂能没有怀疑?另一方面,他们这伙人中,晚上能看见东西的,就他们五个唐人。
但最后,赵怀安等人商议后,还是决定夜袭。他们都明白,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
今晚是个糟糕的夜晚,一点月色都没有。
而且山里的温度差是真大,赵怀安走到前头,能清晰地听后面有人冻得牙齿发颤。
当然,也可能是吓的。
其实赵怀安自己也怕,谁还不怕死嘛?但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死过一次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再说,自己也不是一定死,干嘛自己吓自己。
所以赵怀安是所有人中最镇定的,他走在最前,虽然一瘸一拐,但步履坚定。
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看到最前头的赵怀安如此沉着冷静,众人心里都莫名地安定下来。
同时一个念头从众人的脑海里闪过:
“赵大是个做大事的。”
而人群中如赵六、杨茂、孙泰、李虎,则想得更多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跟着眼前这人,可能会是他们命运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
此前不论是赵六还是杨茂他们三个,其实都不算真正的归心。
赵六是关中人,不过是和你赵怀安一起逃命罢了,人家的乡党是黎州刺史黄景复,后面回了邛州、成都,肯定还是要去投老长官的。
而杨茂、孙泰、李虎三个更是如此。
他们一个是三不管的邛崃夷人,从来不晓得忠义为何物。另外两个是被掠他乡的西域杂胡,虽然自称是汉人,但思维行径早和胡人无异。
赵怀安想以授艺拉拢他们,还试图用更深的技艺来节制他们,但殊不知这些人只要学得一二,必会改换门庭,投靠豪族。
是,你赵怀安不想做狗,可多少人是欲做狗而不得。
这就是现实,说到底还是赵怀安的门第太低,他这个身份只配做狗,还不配收人做狗。
但这一次,赵六四人从赵怀安的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豪杰气。跟着赵怀安,他们也许会有更好的未来。
也是这一刻,赵怀安的这个小团队才算成了,而对于这一切,其本人是丝毫不清楚。
此时的他正屏住呼吸,用刀鞘小心地掀开眼前的帐篷。
但下一刻,一个黑影直接出现在了赵怀安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