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弗陵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场中炸响,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震慑住了,霍光更是面色巨变,心中升起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担忧。
逼宫?!
这两个字太过沉重,现在的他还背负不起。
有人的地方就有新闻学,大汉也不能例外。
霍光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接下来他不做出解释,继续逼迫刘弗陵收回成命,那么明日长安便会遍传“霍光欺天子年幼,专权逼宫”的消息。
三日之内,这个消息便将传遍关内。
十日之后,大汉多数州郡都将有所耳闻。
至于他因何反对天子,此事的前因后果,其中的法理道理,非但没有人关心,甚至还有可能讹传出百姓更加喜闻乐见的炸裂版本!
最重要的是,霍光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又被刘弗陵算计了。
公然宣布“恢复卫太子的太子之位,与其共治天下”只不过是一个钓饵,目的就是逼迫他不得不亲自站出来率领群臣反对,形成这形似“逼宫”的场面。
毕竟刘弗陵此前虽然懦弱但不是傻子,甚至不知何时已经具备了超越年龄的智慧与学识,否则又怎能将隽不疑辩的体无完肤?
这样的人,又怎会不清楚恢复卫太子的地位、与其共治天下意味着什么?
难道他就不怕卫太子借机做大,取而代之?
若说损害,此举对他这个天子的损害只会更大,无异于造自己的反!
天子造自己的反,这莫不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这就是钓饵,一定是钓饵,一个专门针对他的钓饵!
可惜他当时惯性的小瞧了刘弗陵,并未意识到这一点,竟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道。
于是刘弗陵顺势以退为进,一边示弱做出让步,一边又立刻将卫太子封作顾命大臣。
这个决定于刘弗陵大有区别。
于他霍光却区别不大。
这便是刘弗陵的高明之处。
在天下臣民眼中,天子地位至高无上,能够做出一次让步,已可以称得上是从谏如流的明君……尤其在那位先帝的对比之下,这让步就显得越发弥足珍贵。
臣子若继续进谏,反对的还是已经相对合理的决定,那就多少有点不知进退了。
可长久以来对刘弗陵的强势却让他不肯在这个时候做出半点让步,再次率领群臣公开唱了反调。
从那一刻开始,攻守已经易型,刘弗陵摇身一变,完成了从无理取闹到更易受人同情的弱势一方的转变,牢牢占据了舆情高地。
自此在这场角逐中,他已经处于劣势。
倘若他依旧不肯让步,便坐实了“逼宫”二字。
他感觉刘弗陵现在正在与他玩一场驾驶马车对撞的勇敢者游戏。
刘弗陵早已是一个孤儿,就算失败失去的也只是他一人的性命与形同虚设的天子之位,正处于愣头青年纪的他极有可能已经无所顾忌。
但他不同。
他有至亲,有族人,有爱惜的羽毛,有百年世家的野望。
所以他注定赢不了这场勇敢者游戏,尤其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强行赢得这场勇敢者游戏的代价,极有可能是满盘皆输……
这是阳谋,无解!
心中想着这些,霍光面色铁青,却终是咬着牙再一次伏跪于刘弗陵面前:
“陛下恕罪,微臣绝无此意!”
“微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绝无半点私心,更不敢有逼宫之意!”
哪知刘弗陵竟也态度骤变,再次伸手将霍光扶起不说,眼眶竟还似霍光方才一般迅速泛红,垂泪哽咽起来:
“大将军快快请起,这些年大将军总领朝政是何等的尽心尽力,朕都看在眼里,方才不过是句一时自苦的气话罢了。”
“大将军也知道,朕自幼没了母亲,先帝又驾崩的早,只有一位皇姊在宫中养育着朕。”
“许是上苍怜朕命苦,如今好不容易将朕的皇兄送了回来,朕又怎忍心教他再受半点委屈,朕心中这点对亲情的渴望,就请大将军多多担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