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其实并不想深究那到底是“什么”。
就像他对她说的,“继续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就是那个晚上,6068相关的所有资料,当然也包括能调查到的“安女士"的消息,一并摆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一一连着6068的死亡通知一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死亡现场的报告,莱欧斯利在6068作业的垫脚上发现了一道划痕。
废弃区的杂物甚多,这样的划痕本来算不上什么,但是他手上的指环上残留着一道极为相似的凹陷--那是他的拳风扯断她身上的装饰链时,被崩裂的金属、以及金属里隐藏的什么东西击中所留下的痕迹。现在他知道了,那道梦一样轻盈的痕迹,属于金属里隐藏的丝线。凶手显而易见。
那么问题来了。
6068和安女士有直接的仇恨,她的行为逻辑可以理解,那沙漠的佣兵究竞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说她受到了雇佣,那安女士本人为什么要先一步入狱?如果她没有受到雇佣,那她一系列的行为是出于什么目的?得到真相的过程比他想的要简单一些。
那位“安女士"确实是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甚至不需要他动用刑讯,只是将她叫到办公室里“配合调查",她就已经暴露了自己的杀意。不,或者说,她压根不想要掩饰自己的杀意,她希望做这件事的是自己,她有一种依然死去一般的,自暴自弃的绝望气息,当他向她提问的时候,她用黔黑如枪口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发出尖刻的笑声。她是如此欢愉,也是如此绝望,她质问他为什么不能杀了这样的畜生,她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自己会得到什么处置,哪怕对面是能掌握她命运的典狱长。莱欧斯利并不愉快。
她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种犯人,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让他必须完成这个流程,无关乎他个人喜欢与否。
“你没有作案的能力,女士,伪造证言将带来你和她所不能承担的后果。”当他提到“她”的时候,安女士的反应是如此明显,她是个聪明的学者,他相信她已经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他看到她本来就枯槁的脸色迅速灰败,而她的双眼里透露出了对于"典狱长"的愤怒一一莱欧斯利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神,现在他已经能做到对此漠然置之,他也能保持自己的笑容,将残忍的现实摆在她的面刖一一
“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不然,你和她的余生就要和阳光告别了,而我有权力这样做。”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简单。
一些暗示,一些施压,一些人员上的安排,面对一个敢于践踏他的规则的犯人,莱欧斯利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权力。但这个过程和预计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偏差。虽然没有人会相信,但事实上,莱欧斯利最初并没有打算把她逼迫到那种程度。
但是他或许低估了她成长环境的恶劣,在某些方面,她实在是有些过于上道了。
仅仅是一点暗示,她就那么干脆地扔下兵刃跪了下去,就好像她曾经被什么人这样要求过。
她显然深谙交易的内核,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那个时候他走下去得再慢一些,她就会保持着那个跪姿膝行上楼,向他展露全部的“诚意”。就像她愿意喝掉他递过来的那杯茶,即使她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陈述,她的声音敲响在钢铁的墙壁上,像一首失传的歌谣。
她也同样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种犯人,不是为了私欲,也不是为了谋利,这件事甚至和她不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仅仅是为了维护心中的那一捧火,她就像个献身的信徒一般,主动坠入了地狱的泥沼里。他的立场让他无法对她的行为表露出赞同或者钦佩,但他也很难张嘴责备她的过激,她面临的困境是如此现实,那不是语言能够简单抚慰的伤疤。她没有试图矫饰自己和家乡所面临的窘境,但正因为如此,那些简单的陈述才能击穿人的心房。
“一一如果这就是命,那我不认。”
她看过来的眼神始终清透如晨曦,她在他的办公室里仰着脸,就好像他也是她能找到的稻草之一,
“一一就算神不允许,我们也要把自己拼出个人样来。”“一个老师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一一他不应该说这句话的。
接下来的所有流程都因为这句话而脱轨了。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莱欧斯利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将会变得很糟糕,当她将额头贴上地面的时候,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遥远的玻璃穹顶,青碧的柔滑水色里夹杂着金色的光丝,有种触手可及的安宁感觉,但他觉得自己被抛向了无光的深海,“咚"的一声,看气泡从身边擦过,距离他越来越远一-这种下坠的体感,就像他当年亲手杀掉养父母时一模一样。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起这种感觉了。
当她俯身的时候,那并不是在向莱欧斯利乞求。她只是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沙漠千载不变的死寂未来上凿开一个希望的口子。
分明只是人类,却想要挑战神明默许下的规则。“公爵大人,我恳请您。”
她的白发滑落到地面,露出脆弱的颈项,脖子上金色的装饰链将她衬托得像是脆弱的羔羊,他看到了她身上的伤疤,从后心一直蔓延到后颈,那些东西陈述着她挣扎求生的过往,他想起来她贯穿眼皮上下的疤痕,究竞是什么样的人生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的声音平静而舒缓,向他袒露唯一的诉求一一“请您放她离开这里。”
莱欧斯利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禁区"的那条船。
那艘准备用来逃难的“维恩歌莱号"还在搭建骨架,没人知道它是不是会成功,也没人知道它是不是会有用。
在一个没人能确定真假的灭世预言里,他会准备的那条船,难道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比水神更高瞻远瞩,或者是比最高审判官更精明强干?都不是。
那和她如今的行为一样,是一种属于凡人的挣扎。啊啊,他想,那个果然不是错觉。
一一她身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