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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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年此刻当真是汗如雨下,坐如针毡。
早在王濯刚回府时,王景年便觉得这个孩子城府颇深,在李缨的事上隐忍不发,不过是卧薪尝胆,以待时机,没想到她却在这个时候将此事抖出来。当今圣上非用情专一之人,也不曾过问臣子的儿女私情,可李缨不一样。李缨是他的发妻,是在他贫贱时不离不弃的原配,当年朝廷广擢贤才,制告各州郡在辖区内招贤纳士举孝廉入朝,凉州那些富户为了做官,带着钱在郡守府门前排起长队。
他父亲是个清廉的小吏,家中多年无余粮,自然打点不起,纵有一身才学无从报国,连续三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被赶出郡守府,直到他娶了李缨,靠着李家的资助才得以从州郡遴选中走出来,有资格来到长安,进入太学的最后一轮策试天子肯起用他,正是看中了他毫无背景、家风端正,即便后来入嗣琅琊王氏,迎娶谢氏嫡女,也无人说他攀附权贵。皇帝若知道他与李缨的旧事,对他的信任也将荡然无存。王景年伏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青砖,从擦到反光的砖石上凝视这个女儿。王濯亦在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一一
她太了解这位父亲,她刚为他挣来了太子少师的尊衔,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唱反调,她要的无非是给李缨一个名分,而王景年一定会愿意主动替她求这个名分。
这样他才有重新在皇帝面前开口的机会。
“陛下容禀,"王景年顿首,多年宦海沉浮,他已经在瞬间想好了说辞,“臣与发妻李氏,世居关外,结缟多年,自臣举孝廉入仕,祁连山路崎岖书信难行,便音讯全无。”
高见琮眉心一动,眼底似掷石激起千层浪:“相国大人,你所说的李氏,可是凉州军候李缜的家族?”
王景年自然万万不敢承认,他道:“先妻只是普通商户,并非前朝飞将军、陇西李氏之后。”
皇帝支着头,手指轻点膝头,淡淡“哦"了一声。高见琮又沉寂下去,手指摸索到搁在身侧的佩剑,剑匣冰冷,剑镗空空,再也找不到那枚故人所赠的珠珞。
“微臣拜官不久,匈奴犯边,李氏不得不举家西迁,待臣再去寻时已人去楼空。直到去岁先妻病亡,族人来京中认亲,微臣才得以将小女带回身边。本想将李氏请入王家祠堂,奈何臣并非定国公所生,于王氏亦是个外人…王景年喉头梗塞,几不成声,王濯心底冷笑,接过他的话:“回陛下,开祠堂修族谱要择良辰吉日,族老们迟迟未定,故父亲命臣女在院中私设牌位,且先供奉祭拜。”
“真是岂有此理!"皇帝冷笑,目光在这父女之间逡巡,“按丞相所奏,你去岁回京,至今已有四个月,难道这四个月都没有一个良时?”王景年所说合情合理,又有王濯作证,他听来听去,怒火都冲着世族遗老去了,哪还有心思再窥探这位丞相大人的陈年旧事。今日召见,原本就是要给王濯封赏的,不如趁此机会弹压一下,一举两得。皇帝面色沉下来,道:“你求忠出孝,朕理当成全。那些族老不愿你生母入祠堂,朕偏要封她个三品诰命,为她单独修神龛,配祀明堂!”长安的三品诰命夫人数不胜数,配祀明堂却是莫大的恩典,王濯见好就收,揣着这份封赏叩头谢恩。
重来回首,她终于全了自己第一桩心愿。
隔了两世光阴,李缨的音容笑貌太远,她已看不清,只有闭上眼的那一刻,依稀能听到大雪天,驼铃里,她护着她跑过庭院时喊的那声"观音奴”。眼眶里有湿润的东西涌动,王濯已许久不曾落泪,怔了怔,一时竟忘记拭去。
高见琮看着那一滴泪,仿佛早秋时节的寒露将坠不坠,好像一旦落下来,就会在他心里溅起水花。
当王濯抬眸看过来,高见琮又将视线垂落案上。段恭送人出殿,皇帝似乎想到榻上躺一躺,有些疲惫地起身,朝他挥手:“你也回吧,朕要把老五叫来,问问他的意思。皇室娶亲,不能再如此反复无常。”
高见琮迟疑了少倾,行礼退下。
走出宣室殿,王濯与王景年同乘马车,一路无话,直到了王家门前,胸中万般波澜已被她悉数捺下:“父亲,我想去法门寺为母亲供一盏长明灯。”“去吧,多带两个人。"王景年步下马车,目送王濯远去。他重权术,亦重才学,与谢氏三个孩子比起来,论智谋论城府,长女都更肖自己。
或许他应该在这个孩子身上投入更多一些。王家的马车穿街过巷,满楼红袖招的青漆粉阁上,高见瑜一手扶着窗沿,衣带在指缝辗转,一如他摇摆不定的内心。“主子,真要这么做?"晚娘很是迟疑。
“老七这桩婚事若成,更是如虎添翼了。"高见瑜拂袖,“去筹备吧!"<2大
法门寺内,零钟碎梵,香火鼎盛。
王濯此来没有带侍女,这身衣服过于招摇,她在马车上将外面的蔽膝、罩袍和披帛一应除去,着车夫与家丁候在寺外,只以幂篱遮面,扮作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儿。
入神殿请了灯,老和尚笑眯眯提着笔,问她:“姑娘为何人所请,这上面名讳要如何写?”
王濯道:“李氏。”
素日里来此供奉的都非富即贵,观她衣着亦非寒门俗子,却只给了这无宗无门的一个姓氏,老和尚心里犯着嘀咕,只得依言写下。长明灯点亮,僧侣们触钟敲鱼,转轮梵唱,王濯珍而重之地入内敬香。往生真言最后一句念毕,老和尚放下木锤:“施主请起。”王濯从蒲团上站起来,折身而出,目光一凝。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高见琮长身玉立古刹树荫里,依旧穿着那身松烟墨色的窄袖圆领袍,腰系青玉葵花带,一枚墨玉镶珠龙形佩悬于绶上,清风朗月,俊美无俦。
“殿下。"王濯拿起幂篱上前行礼。
高见琮不语,转身引她向山去。
王濯暗忖,高见琮既然拒了与她成婚,自然是选了她的助力,两人如今是心照不宣的“同党”,便从善如流地跟在后面。法门寺是皇家寺庙,大梁几位先皇都曾到此迎送佛骨舍利,后山有一排专为皇室准备的禅房,高见琮寻了一间僻静的,入内落座,很快便有小沙弥前来奉茶。
待那沙弥布好茶盏出去,高见琮合了门,才道:“你献策立功,父皇有意再为你赐婚。”
王濯怔了怔,却没想他此来是说这个。
“无妨。"她摇摇头。
之前谢氏为她择的郎君可是谢元缙,有此人珠玉在前,再换谁她都得烧高香了。
“听父皇的意思,似乎有意让五哥配你。”王濯想了想,五皇子高见琛饱读诗书,素有温雅之名,即便因生母的缘故做不成皇帝,反而免得被卷入夺嫡之争,倒也不是不可。遂笑道:“五殿下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子,知礼守节,温柔儒雅,圣上倒是费心。″
高见琮眉梢抖出三分冷意:“谢三郎与五哥都好,偏.……<2他猛然住了口,脸撇向一边。
“怎的?"王濯奇道。
高见琮走到窗边,青梧高树阴阴下蔽,在他肩头落下一片织花似的剪影。王濯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约莫察觉出他是恼了。真是喜怒无常。
她不由叹息,时刻提醒着自己要谨言慎行,万勿再惹到这位,伸手打算为高见琮添盏茶,忽然听到禅房外脚步声纷至沓来,隔窗一看,住持亲带了一行锦衣贵人,竞已走到门前。
“是裴太傅,今日并非礼佛日,他们怎么来了。”裴太傅是愍文太子的岳丈,小世子的姥爷,和谢皇后可不太对付。高见琮难得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时候出门,必然和裴家人迎面撞上,一个皇子和丞相的女儿共处一室,还紧闭房门,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他推开窗往外看了看,对王濯道:“你从这儿走。”形格势禁,王濯不必多说什么,足尖点在窗沿轻轻一跳,本以为会稳稳落地,她就能顺着后山这条路骑一匹快马直抵长安,谁知翻身时脚底一软,竞直直跌了下去。
“那茶一一”
她霍然回头,撞进一双浓墨重彩的眼。
高见琮振袖攥着她的腰,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原本要询问她有无磕碰,谁知王濯这一转头,带着少女兰芷幽香的吐息薄薄喷洒在颈侧,顿时将他半边脸烧得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