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胜负就要分晓,众人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突然一声兽类的尖叫响起,尖利得仿佛要撕破天际,接着一团白色的阴影像闪电一般朝着苏黎盈疾速扑了过来。
苏黎盈被骇了一跳,本能挥剑要挡,晏然脸色骤变,唯恐自己的貂被对方误伤,顾不上自己此刻正处于劣势,反脚在竹子上用力一蹬,用手臂狠狠撞向对方的手腕。苏黎盈不防,被这力道震得脱了手,桃木剑腾空甩出,凌厉冲破层层空气,径直冲着裴旖的方向飞了过来——
裴旖呆怔僵在原地,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根本没有时间给她作出反应。人群中已经有胆子小的失声尖叫出来,她眼睁睁看着那把剑迎面袭来,漆黑瞳孔疾速缩紧,直到剑尖距离她不足半尺时,一把玄色的短刀以更快的速度从一旁疾驰飞出,其力道和准度皆堪称惊人,就连裴旖本人都未来得及完全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声沉沉的闷响之后,那把桃木剑被短刀稳稳钉在了一旁的树上。
少顷寂静之后,围观的人陆续回过神来。
谢颜吓得花容失色,眼里都泛出了泪,一面懊悔自己非要拉裴旖凑近了看热闹才害她险些被误伤,一面又十分后怕,若是方才没有人出手相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裴旖的面色还算镇定,但后背却悄悄沁出了汗。她略微定了定神,往方才匕首掷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路两侧的人纷纷行礼,同时后退给中间的两人让出了路。
晏绥走在前面,身后的男子年纪与他相仿,五官端正俊朗,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袍,腰间系着枚九宫八卦牌,牌子下坠着的五彩流苏与纯银铃铛明显是北地特色,跟方才那把短刀上的坠饰是同样的风格,裴旖猜测着,这位大概就是苏黎盈的哥哥了。
两人走至裴旖身前,晏绥神色莫测看她一眼,没有言语。苏青琰向她行了一礼,沉声道:“今日之事是舍妹之过,让郡主受到惊吓,还请郡主恕罪。”
众人闻言,纷纷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
方才公主与苏姑娘的比试激烈,所有人皆没有注意郡主是何时到来的。郡主回京的时日不长,他们当中有大半的人未曾见过她的真容,只听闻她容貌不及长公主艳丽夺目,性情也沉默寡言,毫无出奇之处,可是今日看来,传言似乎不实。
她身着一套月白色的华服,细密的缕金线在裙摆与袖口处绣着精致的蝶纹,乌发挽髻如云,面容清冷,肤白胜雪,与长公主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美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狭长,眼尾却微微上挑,为她气质中的疏离增添了一份恰到好处的魅惑,有种欲拒还迎的矛盾感,令人愈发想要一探究竟。
四周目光齐聚,竹林内一时鸦雀无声。裴旖不太自在成为被关注的焦点,扯了下唇,轻声道:“还要多谢方才苏将军出手相救。苏姑娘也是无心之失,苏将军莫要挂怀。”
晏绥听言瞥过来一眼,眉尾极轻地挑了一下。他身旁的男人静默了瞬,而后道:“举手之劳,郡主无需客气。”
苏黎盈拧眉揉着自己被撞麻的手腕,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暗暗瞟过人群中心的女子,眸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惊艳之色,随即被她别开眼隐了下去。
晏然的面色也不佳,手指轻抚着肩上受惊的小兽,低声道:“方才这局是我输了。”
苏黎盈的目光落在那把被钉穿的桃木剑上,眼神有些暗淡落寞:“你的貂认得主人,我即使赢了你也无用。”
“可是你那匹马我还是想要的。”
晏然瞟她一眼,“待你恢复后,可要再与我比一场?”
苏黎盈收起视线,还未等回话,身后忽然远远响起一道娇柔的女声:“皇姐!苏姐姐!”
来人是今天宴会的主人,晏灵。她身着浅妃色的宫装,额间描着花钿,整个人珠光璀璨,透满了少女的娇俏,却又不失华贵。
走近人群后晏灵才看到晏绥也在,她向他行一礼后,望了眼他身侧的裴旖,唇边的弧度微微停滞,而后又很快漾开,抬眸向着晏绥撒娇道:“皇兄,你快替我说说她们两个罢!苏姐姐好不容易才回京一趟,这宴席都要开始了,她们俩一遇上就又比起来个没完了!”
晏绥眼神示意晏然带苏黎盈回去,众人也陆续结伴离开了竹林。晏灵微笑抬脚跟上了人群,转过身去的瞬间,原本娇美灵动的脸庞瞬间阴沉冷了下来。
裴旖也想走,可是她身旁的人没有动,她也不敢动,到最后竹林里竟不知不觉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天色渐晚,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经过方才那场意外,裴旖的心绪还没有完全平复,暂时忘却了两人前一日的恩怨,委婉问道:“殿下箭伤未愈,怎的也出来了?”
晏绥语气冷淡:“勉支病身,来见识一下活人是如何被木剑给劈中的。”
裴旖听出他的嘲弄,抿了抿唇,不想再跟这人独处,又问:“宴席就要开始了,殿下可要与臣女同去?”
面前人未置可否,淡声命令:“去把孤的匕首拿上。”
裴旖一怔,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谢错了人,脸颊微微烫了起来,幸好有夜色庇护,她装作无事发生,镇定应了声好。
她转身快步走到树前,握紧了匕首用力试图抽出,可那刀刃插得极深,竟然纹丝不动。
裴旖一面暗暗惊诧,一面又不禁想到,若是当时这把匕首稍微偏离一点,或是自己突然动了一下,那她今日又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敢细想,定了定心神,两只手齐上阵,甚至还加上了一只脚抵住树干助力,可那把匕首就像是长进树里了似的,一动不动。
裴旖面颊浮上几分尴尬,同时羞恼断定,晏绥肯定是故意的。
他使了多少力道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明知道这把匕首钉得这么深她根本不可能拔的出来,却还是叫她来拿,摆明了就是在报复方才她没有第一时间在人前感激他。
她心中忿忿暗骂他小肚鸡肠,同时也不打算继续为难自己自找难堪,回过眸,讥诮奉承道:“殿下武功盖世,天下无双,臣女无能,实在抽不出来殿下的匕首。”
晏绥负着手走过来,闲散提点:“你把骂孤的力气省一省,全都用在手上,就抽的出来了。”
裴旖恨得牙痒,一点也不想否认自己确实是在心里骂他。反正已经确认了他暂时不想杀自己,她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阴阳怪气回敬道:“臣女不敢,臣女担心那样力气会使得太大,将殿下的匕首拧断。”
身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原来郡主是想拧断孤的脖子,这有何难。”
裴旖忽觉后颈一凉,他的大掌覆了上来,粗粝指腹在她颈窝上轻蹭了两下,明明是极暧昧的动作,却令人无端泛起寒意。
“孤教你。”
裴旖身体瞬间紧张僵直,她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压迫气息笼罩下来,将她圈禁在树身与他之间。她下意识握紧了身前的匕首,来不及去懊悔自己方才为什么非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扣在她颈上的大手倏然用力,她心中一慌,本能缩起脖子闭紧了眼,“咔”!
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