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莉迪娅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能说些什么,她盯着潺潺流动的水柱,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尊不用说话的雕塑。
这样她就可以在喷泉中央安静地做一个泉眼,只管对着所有路过的人滋水,再也不用面对这种尴尬又窘迫的局面了。
好在,赫尔曼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安慰。
不过片刻,银发少年就收敛起所有情绪,极其冷静地确认:“不是你解除的婚约。”
莉迪娅摇摇头。
显而易见,虽然是当事人之一,她却是对这场意外终止的婚约最一无所知的那一个。
在国家的权力中心长大,从小经历尔虞我诈的老牌贵族子弟赫尔曼,已经在短短几秒内联想到了无数个阴谋论。
其实,在确认莉迪娅真的完好无损地回到王城之前,对于艾尔顿家的爵位继承,贵族们之间一直流传着一种几乎已经被当成真相的猜测。
在帝国,无论男性与女性,都拥有相同的继承权。
无论年长或年幼,在法律上,双方对财产、对爵位的继承权是相同的。
帝国有明确的有关继承权的律法。在没有任何遗嘱的情况下,年长的孩子是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如果第一顺位继承人在继承爵位期间意外身亡,同时没能留下子嗣的话,爵位将落入第二顺位继承人手中,以此类推。
因此,在过去的无数记载中,第一顺位继承人在继承爵位的一年内意外身亡,是常有的事。
贵族们也早就习惯在参加完一场葬礼之后,紧锣密鼓地继续参加第二场乃至第三场了。
顺带一提,在葬礼上看到一位带着身孕眉眼间仿佛有着化不开的忧愁但依旧美丽非凡让无数年轻人蠢蠢欲动就此坠入爱河的夫人或是凄凄惨惨无人问津的年轻男子也是常有的事。
因为帝国法律虽然不承认胎儿的继承权,但绝对严格保证每一位正在孕育生命的女性的绝对权利。想要继承爵位,就必须一同继承已经怀有身孕的遗孀,保证她的后半辈子生活无忧——除非这位夫人主动要求离开。
甚至在孩子出生之后,爵位继承者也必须将这个孩子抚养至成年。
但如果出现在葬礼上的是一位鳏夫,不好意思,帝国没有针对青壮年男性的律法保护。青壮年男性请自行寻找出路。
总之,在当年艾尔顿夫妇意外身亡,根本没来得及留下任何遗嘱,也没能提前钦定继承人的情况下,虽然诺克提斯作为第一继承人顺理成章得到了爵位,但在确定属于他的孩子出生之前,爵位和性命,随时都有可能拱手让妹。
尽管那年莉迪娅只有六岁,但在莉迪娅·艾尔顿被以寻找合适的地方养病的名义送出王城,并且在一个偏远到连一场像样的舞会都办不起来的乡下小镇生活了十年之久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再也不会回到王城了。
诺克提斯·艾尔顿,毫无疑问是这场爵位之争的获胜者。他已经彻底将自己的妹妹逐出权力中心。
如果他足够冷血,为了以绝后患,他完全有可能让妹妹悄无声息地死亡。
许多贵族早已默认,艾尔顿家族只剩下诺克提斯一人了。
以赫尔曼现在的权力,只能查到莉迪娅当年抵达的小镇,确认她依然存活。但他怎么都没办法和他的未婚妻有更进一步的接触,连一封回信都无法获得。
赫尔曼始终对诺克提斯有所提防。他断定是诺克提斯将莉迪娅囚禁在小镇,不让她有一丝一毫撼动自己的爵位的可能。
赫尔曼甚至早早做好了计划,等他有能力与诺克提斯·艾尔顿抗衡的时候,他一定要突破重重阻碍,将自己的未婚妻迎回王城,同她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让她成为高贵的公爵夫人,将只有伯爵爵位的兄长狠狠压在脚下。
事情的发展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诺克提斯·艾尔顿有望被国王陛下授予爵位,成为最年轻的公爵。
诺克提斯·艾尔顿至今未娶,没有子嗣。
莉迪娅·艾尔顿即将回到王城。
莉迪娅·艾尔顿决定与他解除婚约。
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明眼人瞬间就能得出一个非常符合逻辑的结论。
看来这位艾尔顿伯爵非常不幸地没办法成功拥有自己的子嗣,不得已只能将已经被逐出王城的妹妹重新接回来。而再次拥有继承权的莉迪娅·赫尔曼,也毫不犹豫地选择拒绝与威斯夫特公爵之子的婚约。
当公爵夫人哪有当公爵来的舒服。
所以赫尔曼认为自己又一次被狠狠背叛了。
既然莉迪娅不再是他的未婚妻,那么他就没必要对她多加照顾。既然莉迪娅已经成为几乎板上钉钉的未来公爵的继承人,那么他将会以对待未来政敌的态度来对待莉迪娅。
——在见到莉迪娅之间,赫尔曼是这么坚定地打算的。
在圣罗帝亚学校开学的第一天,赫尔曼一句话都没对莉迪娅说,狠狠甩给她一个冷脸,留下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但现在他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的婚约,根本就不是由莉迪娅本人亲自拒绝的。
不过瞬息,赫尔曼就将矛头对准了另一个人。
“诺克提斯·艾尔顿。”赫尔曼冷声,“是他操控了这一切。”
“啊?”莉迪娅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对兄长有了敌意,“不,赫尔曼哥哥,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哥哥他不会这么做的……”
在赫尔曼冷冽的眼神下,她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话几乎成了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