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好久不见
乌云滚滚,雷声轰隆,磅礴大雨却渐渐收敛阵仗。青灰檐角下挂着密集晶莹的雨珠,探进檐下的雪松枝叶翠亮,鸟雀缱绻缩在枝头,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朦胧潮湿的夜色下,茶室内的红烛几欲燃尽。余绾闭着眼眸,眉头紧缩,冷汗如雨下。
指尖抚摸着册子上未干的字迹,肿胀的额角似被灌进几块热碳,她浑身像是被烧起来一般,烫感令她疼痛不已。
深深喘上一口气,余绾端起手边冷掉的雨花茶灌下一盏,灼烧痛感却迟迟没能得到缓解。
心跳如同外头密密麻麻的雨声,不断涌上心口的不安让余绾感到窒息,身子产生强烈的不适更让她无法安坐,茶室的暖意在这一刻似是变成热气腾腾的蒸炉。
余绾猛然起身,,想要去打开合实的窗户。眩晕感令她眼前一黑,四肢瘫软,喉咙处涌起灼意,余绾眼疾手快扶住桌角,奈何指尖无力,根本无法撑起整个身子,眼前一番天旋地转后,余绾身子朝后跌坐下去。
“眶当”一声门响,茶室屋门重重撞在墙壁上,汹涌的穿堂风扑了进来。胳膊砸在地面上,半边身子都疼了起来,好在茶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锦毛地毯,这才没有伤到筋骨。余绾拧着眉头,吃痛一声,浑噩肿胀的脑袋却被扑面而来的寒风浇头,吹了一个清醒。
跌坐在地面上,余绾胳膊立起,勉强撑起身子。门后两道脚步声离去,被寒风缓解的灼热感褪去些许,余绾急促的心跳随着寒风平缓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余绾睁开眸子。
火光晃眼,余绾眼前模糊少顷,复又渐渐恢复清明。制成鸟兽模样的紫金香炉依旧吞吐着沁人安神的果香,立在墙角的鹤形烛台上的明烛灭了几支,白洁的锦毛毯子上,一只茶盏跌落在地,未尽的茶水洒在上面,格外刺眼。
浩荡寒风从长廊涌进敞开的茶室内,门外看守的护卫已然离去,沿着昏暗长廊两侧亮起的火光在寒风下摇曳熄灭,如同坠落的烟花点子,无力落寞。烫金狼毛大氅披在身上,红玉金冠将一头乌发束起,谢鹤续一袭玄金暗底祥云金丝圆领锦袍,身量秀挺劲拔,矜贵清冷,一条墨玉织金宽腰带勾勒出宽肩细腰,相貌英挺,清俊无暇。
高大的身影被烛火拉长,谢鹤续半边身子隐于黯淡长廊,立在茶室门前,看着跌坐在地的余绾,他无动于衷。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几道晕黄的烛火对视。目光是最能泄露人心的武器,许多被岁月尘埃封存的过往,常常在对视中无处遁形。
谢鹤续长了一双桃花眼。
他的这双眼眸似是得到画师无尽偏爱,穷其一生勾勒出来的画作,一笔一划都格外完美。
远在豫州时,余绾便与谢鹤续有过许多次对视,可不知为何,余绾始终读不懂谢鹤续眸中层层交叠的情绪和深意。
他的目光宛如一座经历过无数孤独岁月的枯山。心口莫名涌上一股潮意,压得余绾眼角发酸,令她不由得恍惚一瞬。外面的风雨已经归于平静,只残留着潮湿寒意,雨珠滴答滴答敲打着窗台,夜色浓浓,丝丝缕缕的白雾遮盖住窗外雪松,却仍泄露出一二翠意。谢鹤续迈动步子,缓慢地走了进来。
灭了几盏的明烛死灰复燃,重新将茶室照亮,涌进来的长风十分凑巧,将门虚掩关上,长廊两侧不安跳动的烛火被隔绝在外,漂泊雨夜,这座温暖的茶室如同泛在湖心的小舟。
步子最终停在余绾身前,谢鹤续宽大的身影牢牢罩住余绾,身上裹挟的刺骨凉意却令余绾不禁战栗。
淡淡檀香索绕在鼻尖,浓密卷翘的眼睫下,余绾眸光微闪,任由散落的碎发随着细风跳动,并未言语。
僵持并未持续太久,窗台上的雨滴尚未落尽,一双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伸到余绾身前。
余绾仰起头,漆黑如墨的眸子,眼底写满冷漠疏离,冷冷地看着谢鹤续。狭长清冷的眼皮微垂,谢鹤续眼尾侵染着一抹淡淡的红,他声音很轻,轻到粗涩沙哑。
他低声说:“起来。”
呼吸微微一滞,余绾在这一刻,仿佛闻到了原著册子中所提到的"淡淡霜梨酒香″。
眼神移开,余绾闭了闭眼,将心头涌起的不安费解按下。胳膊用力,她避开谢鹤续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谢鹤续退后一步,目光从空荡荡的手掌移到缓慢站起的余绾身上,忽而,他深吸一口气,扯动唇角,竞轻轻地笑了。瞥见他唇边的笑,余绾有些不明所以。
可怕的灼热感已经从身上抽离,这并非是药物所能带来的痛苦,余绾清楚,这恐怕又是所谓天道规则带来的,眼下也并不是可以召唤系统深究的时候。取来一只新的茶盏倒上茶水,余绾一口饮下,方才开口:“殿下在笑什么?″
谢鹤续走到窗边,外面的雾越来越深,深到完全瞧不清远处,眼前只余一片浮动的白茫茫。
他背对着余绾,静了片刻,他方才答非所问地开口,声音也并不平稳:“夜已经深了,如此安静,怕是远处的喧嚣也已经停了。可惜,我来晚了,没能好好欣赏你策划的这一场好戏。”
余绾目光狐疑,上下打量着谢鹤续:“不过是一出无伤大雅的闹剧,与殿下并不相干,殿下又何须放在心上,隔岸观火便是。”“不相干?”
一方熟悉的令牌从谢鹤续手中出现。
这方令牌是远在隆安时,谢鹤续亲手交到余绾手中的玄卫司令牌,拥有这块令牌,便代表她可以在谢鹤续的帮助下,在玄卫司内有了可以立足的新身份。在余绾离开隆安时,她将这枚令牌交给齐旺,由他代为转交,还给谢鹤续。余绾目光从谢鹤续身上慢慢移到这枚令牌上:“玄卫司的令牌十分贵重,齐旺能够完璧归赵,我便也能放下心了。”谢鹤续淡道:“看来,你不信我。”
余绾目光在扫过谢鹤续左肩时一凝,复又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怎么会。殿下何等尊贵的身份,金口一开,自是千斤重。只是我这个人独来独往太久,不敢去捞高枝,唯恐摔了自己。”
谢鹤续走近两步,酒香及血腥气不加掩饰:“独来独往?”他转动着手指上翠亮的玉扳指,嗓音低沉冷淡,漫不经心道:“雍穆王知晓你这番说辞吗?你与他素来亲近,若是让他知晓你这番话,怕是要伤心了。”余绾挑了挑眉:“殿下说笑了,雍穆王身份尊贵,与我怎会亲近,倒是殿下……”
谢鹤续剑眉微挑:“我?”
想起原著册子上的内容,余绾轻笑一声,捏起一块枣泥核桃酥,眼底却并无笑意:“多谢殿下今夜款待,殿下的枣泥核桃酥一如既往可口。”谢鹤续也捏起一块,雪白香甜的糕点在烛火下越发诱人,他指尖稍一用力,层层起酥的酥皮便碎落下来:“你在答非所问。”余绾没有得到回答,放下手中的糕点,轻呵一声:“殿下不也是如此。”炭火燃尽,进出一道火花,余温随着白烟升起,眨眼功夫便已消散。谢鹤续将手中糕点扔进炭盆中,眉眼冷了三分,居高临下道:“你折腾这一出戏不过是为了进玄卫司,何必非要舍近求远?你是一个聪明人,应当知晓梅独开是个处在漩涡中不得脱身的人,你费尽心思进入六阁,又会引起暗处多少对目光。”
短促地笑了一声,余绾站起身:“殿下所言极是,可是我没得选。”指着扔进炭盆中的糕点,余绾目光平视谢鹤续,口中话语更是直白尖锐:“拿了殿下赠与的令牌,我便成了殿下手中的一颗棋子,往后哪里还有随心所欲可言,只能仰仗殿下鼻息,以殿下马首是瞻。若是没有了利用价值,就成了那块可怜的糕点,随手丢置,性命难保。”
谢鹤续薄唇勾起一抹弧度,逼近一步,高大身子极具压迫:“你便这么想我?”
余绾并不畏惧谢鹤续带来的压迫,挑了一下眉,她身量虽不及谢鹤续高大,却主动上前一步,毫不退让:“殿下想让我怎么想?”两个人靠得很近,余绾直白赤裸的目光落在谢鹤续左肩的伤口上,短促一笑:“殿下不是去沐浴更衣了,怎么不将血淋淋的伤口好好包扎一下?”谢鹤续笑了起来。
余绾神色顿时滞住,她皱起眉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谢鹤续,捉摸不透谢鹤续为何如此反应。
手指颤抖着从左肩不断沁出鲜血的伤口上按压过,直到指尖被浓稠鲜血沾满,谢鹤续面不改色,唇边勾起的笑意越来越深。毫不收敛的贪婪目光紧紧黏在余绾身上,如同一条藏匿良久的毒蛇终于瞧见心仪已久的猎物,缠绕在暗处,嘶嘶吐信,伺机而动。余绾不禁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戒备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谢鹤续一眨不眨地看着余绾,似是有很多话想要说,额上青筋凸起,克制许久。
浓浓深夜,天地似是都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萧条风声。不知过去多久,他终是缓缓开口:“余结………”“你当真不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