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明月入户
潮湿雨夜,雷声磅礴,凉意无穷无尽。
整座绛京城被烟雨笼罩,将雕花小窗合上,绵绵春雨被隔绝在外,雨珠无力从窗台外的雪松下滴落,砸在窗沿边,汲取着屋内的暖意。茶室里,紫金香炉制成精巧的鸟兽模样,口中吐出沁人的果香,黄花梨木桌椅下铺着锦毛毯子,一角摆放的鹤形烛台上燃着几支明烛,与外头的风雨深夜遥遥相望。
余绾收回目光,静静坐在桌案边上的圆凳。凉掉的茶水已经被撤下,景和亲自端上一盏新茶,低声道:“还请女娘稍安勿躁,主子正在沐浴更衣,一炷香后便至。”不想去深究谢鹤续为何深夜跑来茶楼沐浴更衣,余绾端起热茶,轻抿一口:“夜深风雨重,多谢殿下,能让我在这里喝上一盏热茶暖暖身子。”景和退了出去,走时不忘将门合上。
两个侍卫一直奉命看守在门外,待景和离去,便传来落锁的声音,余绾并不在意,安静地饮着茶水。
除去瓜果,茶桌上摆放着两碟精致可口的糕点。一碟枣泥核桃酥一碟榛子银丝酥入口最是甜香,配着一盏温热的雨花茶,余绾用了大半碟糕点,饿了大半夜不断抽搐刺疼的肺腑这才平缓一些。唯独心口处的灼热不减分毫。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余绾将滚烫的原著册子拿出来:“罢了罢了,我这就看看你多出的内容。”
废太子回京前那日夜里,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死在梨园中,死不瞑目,梦醒之后,手边的原著册子亮着微弱的黄光。失去的记忆,诡异的噩梦,与噩梦中相同的黄皮册子,令余绾实在心神不宁。故而虽得知册子内有新的内容浮现,但余绾迟迟没有打开阅览。余绾一直将册子贴身放于怀中,不成想今夜,被忽视许久的册子忽而再次滚烫起来,如同燃起来的火焰,灼烧着余绾的心肺。叹了一口气,余绾认命的将原著册子翻开一一大大大
【是夜,雪虐冰饕,乌檐砌雪,窗外琼枝玉树不堪风雪,寂寂冷雪落满檐下,祠堂的寒窗被吹开缝隙,昏暗的堂内,多寡不一的油灯在夜风下飘摇晃荡。将寒窗合紧,身穿一袭粗花云纹挂珠缎锦的老仆转过身,看着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的余绾,板着脸,眼皮微翻。
“女娘,您这又是何苦?老奴以下犯上说上一句,今日您实在是太过放肆了!”
今夜落雪,祠堂里没有备下炭火,堂内冰寒刺骨。余绾被赶去祠堂时,身上只裹了件单袍,寒风每吹一股,她便受不住地咳上两声。那年,余绾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脸上是藏不住事的。她跪在蒲团上,瘦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尚且稚嫩的眉眼间仍是三分倔强,五分不服:“我如何放肆了?明明就是他推我入湖,我眼看就要掉下去了,伸手拽他也是情理中事,凭什么被救上来后就要我向他认错!”老仆见她还要顶嘴,不禁气道:“凭什么?那可是国公爷家的公子,金尊玉贵养大的,被您拉进湖里,险些丢了一条性命!如此冬日,湖水刺骨,您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狠毒,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败坏我们府上的名声!”虽然年纪小,但余绾嘴皮子向来利索,反唇相讥道:“如此冬日,湖水刺骨,他国公府的公子故意推我入水,难道不是想要我一条性命吗?难道便不狠毒了吗!?”
见余绾顶嘴,老仆气得跳脚,怒瞪着不及她腰高的余绾,上前两步,指尖狠狠推了一下余绾的脑袋,吐沫乱飞:“那怎么能一样,您怎么能跟国公府的公子相提并论,他、他可是男子,国公府的独苗!”余绾冷笑两声:“如何不能相提并论,男子杀人便不犯法了吗,嬷嬷说得这是什么胡话!您到底是伺候我的嬷嬷,还是来给我当祖宗的,竞也教训起我来了!”
老仆被骂得脸皮似被火烧起来一般,勃然大怒:“我奉老爷之命管教你,如何教训不得?你、你…怪不得府上说您克父克母,依我看,你就是没规矩惯了,合该今日让老爷打死您!”
说罢,老仆捞起送来的膳食和厚实毯子,愤愤瞪了一眼梗着脖子的余绾。也是怕余绾真的死了,老仆走到祠堂门口又折返回来扔下一个馒头,扭着腰走了待祠堂门关上,余绾终于支撑不住歪倒在地,身子贴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眼皮无力合上。
寒风在冬夜里喧嚣,素雪飘进幽暗的祠堂内,余绾眼皮沉沉,不知躺了多久,祠堂门终于再一次打开。
“吱呀”一声门响,寒意扑涌,脚步踏进来,伴随着膳食的香气。余绾勉强支撑起身子,以为是贴身丫鬟带着饭菜偷溜进来,闭着眼睛嘟囔道:“你来了,带了什么吃食进来,有姜汁鱼片吗?我嘴里发苦,想吃一些有滋味的菜。”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脚步声便加快了一些也重了一些。淡淡的霜梨酒香被冷冽寒风送至余绾鼻尖,一双修长宽大的手掌眼疾手快撑住余绾摇摇欲坠的身子,少年人清朗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有!有!不仅有姜汁鱼片,还有你爱吃的枣泥核桃酥。余妹妹,你可还好?”余绾这才后知后觉,猛地睁开眼睛一一
墨发被红玉金冠高高束起,少年谢鹤续一袭玄金暗底的祥龙腾云金丝蟒袍,唇红齿白,面如玉冠,虽尚且年少,但身量高挺,容貌俊美无暇,眉眼间是少年人不经侵染的干净轩昂。
他半蹲在余绾身前,一只手牢牢地扶住余绾,另一只手提着一方食盒,里面散发着诱人的饭菜香气。
他身子凑得很近,那双明亮清澈的黑眸紧张地盯着余绾,一眨不眨,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担忧和怒气。
余绾颇感意外,怔愣片刻,惊讶道:“你不是被陛下关在宫里思过,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脸色微红,少年谢鹤续轻咳一声,将身上厚实的大氅解开披在余绾身上,顾左右而言他:“你饿硪不饿,先吃些东西吧,这是我特意吩咐御厨做的,你肯定喜欢吃。”
他不敢去看余绾,眼神飘忽,手忙脚乱地打开食盒,将一碟碟精致的膳食端出来。宫人不敢让他亲自操劳这些,憋笑上前帮忙,却被他一把推到后面去。余绾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却没有什么胃口,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你喂我吃,我手疼。”
说罢,余绾可怜兮兮地摊开自己的手掌心给少年谢鹤续瞧。细白圆润的掌心上泛着纵横交错的红痕,力道重,甚至打破了皮,鲜血渗透出来。
余绾委屈涌上心头,眼眶里含着两包泪:“都打出血来了,爹爹真是狠心,我再也不要跟他说话了!”
少年谢鹤续满脸心疼,一把握住余绾的手,宫人立马将备好的金疮药递过去。
少年谢鹤续接过,俯下身,轻轻地吹着气,将药粉涂抹上去:“有些疼,你忍一忍。”
余绾心中委屈憋闷,闻言瑞了谢鹤续一脚,拿他撒气:“怎么忍?又不是你疼,站着说话不腰疼!”
宫人吓了一跳,心都差点蹦出来,一句大胆几欲脱口而出,连忙跪下,上前扶住谢鹤续的身子,唯恐这位尊贵显赫的太子殿下发怒,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被余绾没轻没重踹了一脚,少年谢鹤续早已习以为常,眼皮未抬,仔仔细细给余绾涂着药膏。
余绾哼哼唧唧地趴在地上,仍旧满身不痛快。将药膏厚厚涂上一层,少年谢鹤续见她这副模样,站起身来:“走,我带你去出气。”
余绾眼前一亮:“果真?”
宽厚的身影将余绾牢牢护在身下,少年谢鹤续朝余绾伸出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起来。”
余绾却不禁有些犹豫,低声说道:“方澜志毕竟是国公府的公子,要不还是算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少年谢鹤续哼了一声打断,少年不可一世的意气风发跃然眉眼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国公府的公子又如何?孤乃当朝皇太子,若连你都护不住,还当什么皇太子!”余绾听到满意回答,憋闷在心中许久的郁气终于散了一些,面上作出一副不在意的小模样,小胖手却诚实地放在谢鹤续掌中,别扭道:“谁要你护着,我自己也可以保护自己…
握紧余绾的手,微微用力,将余绾牵起来,少年谢鹤续无奈一笑,也不拆穿她的口是心非:“是了,你最厉害了。”站直身子,余绾过河拆桥,将两人相握的手甩开。裹好少年谢鹤续的狼毛大氅,她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抬高声音吩咐使唤道:“你快些,把你带来的吃食也拿上,我路上要吃。”乖乖应了一声,少年谢鹤续拎起食盒,小跑跟了上去。寒风渐渐停止喧嚣,白雪堆满孤枝。
阴云散去,明月入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