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台熠睨着他,金冠下的眼睛漆黑如墨。他微微挑了挑长眉,薄唇轻启,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反悔也由不得你。”宁窈回过神,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将裴台熠从屏风后推了出去,道:“你别在这儿站着,我,我要换衣服了。”大
他们已成过亲,因而今夜的仪式一切都从简操办。那身嫁衣色泽明艳、剪裁精致,好看是着实好看,可穿戴起来却极为繁琐,非得要好几名侍女在旁协助不可。
宁窈的亲眷今晚都来陪她,宁晓、裴芙、裴苗都在她屋里。丁文的妻子徐氏也特意前来帮忙。她女儿丁启在摇篮里挥舞着小手,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为这略显仓促的准备仪式添了几分活泼与温馨。“姐姐姐姐,你真美哇!"宁晓眼巴巴地趴在镜子前看着宁窈,眼眸睁得大大的,满是羡慕与崇拜。那模样,仿佛她姐姐就是这世间最美的人。裴芙姐妹俩像两只欢快的小鸟,围着宁窈转个不停,左看看、右瞅瞅,不时发表着自己的见解。裴芙皱着眉头,认真地说道:“我倒觉得这颜色太淡了点,要是换个深些的,说不定更显气派。”裴苗立马反驳,一边摆手一边说:“哎呀,颜色太深就显得老气啦,现在这样就刚刚好,清新又好看。”
徐氏站在一旁,听着裴芙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爽朗地笑出声来,“夫人天生丽质,不管是浓妆还是淡抹,那都是恰到好处的美。”“陛下实在是有心了,已经成过一次婚,还要再补一次。我家那位,没可说的,成婚前没几句体己话的,成婚后更是闷葫芦。和陛下比起来,哎呀,瞧我这嘴,这怎么比得了!”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那热闹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几个女孩的注意。裴芙和裴容眼睛一亮,拉着宁晓的手就往外跑,殿外响起鞭炮声,几名女孩跑出去玩。“是不是要发糖了?”“糖?哪呢哪呢!"宁晓一听有糖,跑得更快。徐氏见其他人都走了,便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到宁窈面前。宁窈还以为是本有趣的话本,便随手接过来翻开。可只扫了一眼,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合上了册子。
徐氏往她手里塞的是避火图,上一回成亲时,箱子里就装了一套。不过这次徐氏拿来的,画风似乎更加大胆,人物形态也更加生动细致。“这,这个就不用了……“宁窈结结巴巴地说。
“也对也对,"徐氏笑着说:“瞧我这脑子。夫人都成亲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是知道的。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裴台熠,知不知道……片刻后,裴台熠从外面回来。一路上,随从一见他便送上祝福,“愿陛下和皇后百年好合。"裴台熠向来不喜热闹,唯独今晚觉得这句吉祥话尤为动听。隔着寝房门扉,能听见屋里女子嬉笑。宁窈应该还没弄好,裴台熠便回到了书桌前。这一次,他竟无一点心思理会公务。手指随意地在桌面轻轻敲击,心猿意马中,无意注意到他桌旁的书架下,还有一只小箱,他不曾见过。丧失五年记忆,他已经习惯自己身边莫名出现许多从没见过的东西。他打开箱,映入眼帘的,却是宁窈的字迹。宁窈在信笺记录了她的梦境,最开始是幼年时,字里行间满是孩童的天真与童趣,她似乎从小所做的每一场梦都会成真。随着他一页页往下翻看,字里行间逐渐出现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他曾经假装另外一个人接近她,她最爱的妹妹差一点点就被烧死,她梦见他吊桥出事,再后来,她梦见他被姬醇刺死……那一页信笺因为被泪水打湿,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厚、更皱。裴台熠眼前仿佛浮现了,宁窈在窗下桌前写字时,对目含泪的模样。
最后几页,记录的就不再是梦。
到了这时,她应该已经不再做预知梦了,但还保留了记事的习惯,于是内容变成了每天的心点点滴滴。
“白芷,无用。”
“川芎,无用。”
“石菖蒲,无用;茯神,无用。无用无用无用无用……“他要我不记得他,我做不到。”
“无用。”
“无用无用无用无用.……”
无数页写满“无用"的纸页在他眼前翻过,一团团黑色的墨水沁透了纸背。裴台熠宛若吞咽下了一块巨大的顽石,他不敢想象,宁窈为他治病问药屡屡碰壁时,她该多么痛苦多么无助。
又是若干页满目疮痍的“无用”,下一行字是一一“他不记得我了。”
“少了五年。”
“他想不起来。”
“不记得。”
“川芎由三钱改为五钱。石菖蒲,作用不大。”“他今天记得了一点,但好像是我弄错了。”“今天他对我说,如果一个月还没想起来,就让我消失。他说的这句话,好像他受伤时对我说的那句。原来他那时是这种感觉。”他对她说了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有朝一日,你老成了老太婆,也当了外祖母,有一屋子孩子到处跑,那时,你是不会再想起我。”“窈儿,往后多欢喜,长安宁,岁岁无忧,悠然自得。”“倒是想变成鬼,一直缠在你肩上。”
脑子里的阻塞的东西豁然被推开,记忆中的怦然心动的无数个瞬间,她的哭她的笑她嘴唇的柔软和温度,全都如潮水般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