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后,李嬷嬷扶老太太躺下。宁窈又为老太太扎了针,老太太方才悠悠苏醒。老太太醒后,拉着她的手,叹了半日,两眼垂泪,道:“我这个做外祖母的,竞不知你在家里受了这么多委屈。往后再有什么事,可不要再藏在心里了。众人总说什么表的堂的,你在祖母这里,就是宝贝。”宁窈听了这番话,也掉了几滴眼泪。
但她这泪却不是因难过感动而落。而是她思及,今日这关算是闯了过去。但若再有一日,宁晓身份当真暴露,不知外祖母可会像今日这般,将她们视作骨肉。
宁窈留在外祖母跟前时,有人突然进来知会一声,说大少爷听闻老太太病倒,过来问候,但听闻屋中还有女眷,便不入内了。老太太便叫人传回话,叫他莫放在心上。
宁窈听到裴台熠到了,心猛地往下沉。想到“裴吉"将要受罚,抓心挠肝。待裴台熠出去,她便也跟着出去,又叫姆妈抱着宁晓回屋。自己鼓足勇气,快走几步,将裴台熠叫住:“大表哥。”
夜色里,裴台熠在她面前停下,但却没有转过身来。宁窈紧张地望着裴台熠的背影。
她再一次发觉,两人明明在气质上天差地别。一个心狠手辣,暴戾无情;一个善良热心,细心多情。但他们的背影看起来是这般相似,都是身形修长,肩背宽广,高大沉稳如一座绵延起伏长满冷杉的黑色山峰。裴台熠背对着她沉声问:“何事?”
宁窈深吸口气,虽知他看不见自己在做什么,但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道:“大表哥,今日裴吉偷拿面具之事,全是我授意他所为,求大表哥莫罚他,罚我就是。”
裴台熠久久无声。
宁窈心惊肉跳,摸不准裴台熠接下来会怎么说。又怕自己故作聪明,反倒触了裴台熠逆鳞,反而叫他罚得更重了。就在她忐忑不安之际,她听到裴台熠的回答。“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裴台熠便无声走进了沉沉夜色里。他黑色的背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孤零零一条,宛若一把孤寒的剑,寂寥而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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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后,宁窈和姆妈两人合力,给宁晓沐浴净身。那混进蜡油的碳粉难以清洗,需用梳子反复摩刮方可洗尽。清洗时,宁窈一不小心将那皂角的泡沫弄进了宁晓眼里。皂角温和,倒不伤眼,宁晓便眨了眨眼睛,突然咯咯笑了起来。这一笑,屋子里仿佛化了雪。
“今天真是有惊无险。“姆妈说。
三人一齐笑了起来,笑得眼中含泪。
洗完澡后,姆妈在灯下裁衣服,宁窈读医书。宁晓便披着雪白的长发,在屋里跑来跑去,摆弄她的小玩意儿。
这些小东西全是“裴吉"哥哥给她的,有的是"裴吉"哥哥给她花钱买的;有的是“裴吉"哥哥亲手做的,为此姐姐说了“裴吉"哥哥好多次。她的小老虎头,小拨浪鼓、小木头车,全是出自“裴吉"哥哥之手。他还给姐姐做了一支发钗,丑丑的,但是姐姐好喜欢,锁在了化妆柜里,被她偷偷瞧到了。宁晓趴在窗户上,小兔子灯坐小木头车,唯滑来滑去忽地她在窗格上看到了一只石头压了一张纸。她眼睛一亮,这是裴小甘哥哥悄悄给她的。裴小甘哥哥在纸上画了两个小雪人。
小雪人手拉着手,一个小人手里还拿着一枝花花。她认真读完,然后红了眼眶。
她悄悄将纸收好。
下定决心明日起要好好学习写字。
这样,她就能认字了。
裴小甘哥哥就能不画小人,写字给她。
她又低头开心地玩耍。
这个小兔子是裴小甘,这个小老虎是她,两个人,一起坐小车车。唯眶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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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晓身子骨向来羸弱,这日落了水,又受了惊,宁窈十分担忧她会因此病倒,给她灌了好几碗汤药。没想到宁晓倒是活蹦乱跳的,当晚她却病倒了。脑袋沉甸甸的,脖颈支不起来。半夜突然发起热来,睡得迷迷糊糊。总感觉有人来过,摸了她额头,又在床头守了半宿。可等她清早醒来,去瞧那床尾格子,椅子空着,也不知昨日夜里究竟有没有来过人。“窈姑娘将药喝了吧。"姆妈端药进来。
“放着吧,我待会儿就喝。"宁窈道。
“可要记得喝,”姆妈叮嘱,“窈姑娘是从小不爱喝药的。"她抱宁晓出去,叫宁晓莫吵着她休息。
说来也可笑,宁窈她自己一个堂堂医女,却又怕痛又怕苦。这药的方子是她自己给自己开的,里头放了黄连,味苦。她不乐意喝,磨磨蹭蹭地,几次打算一口喝了,最终还是将那药放在了一旁,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翻看医书。
忽地听见窗外传来动静,那声响过于熟悉,是“裴吉"来找她。她怕自己下不了床,“裴吉"来会被人发现,忙要披外衣下地。这时“裴吉"已经自己撩帘进来,将她刚勾在脚尖上的鞋脱了,抱回床上去。繁琐的幔将床内铸成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她仰面躺在床上,层层叠叠的红色帘幔垂落在裴台熠肩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从一众丝绸里剥出来的一份礼物。宁窈结结巴巴道:“你,你…”
先还只是窗户。
现在已经是她的拔步床了。
真是越来越没规知.……
裴台熠抬手便摸她的额头,这动作过于熟练,熟练得他好似做过了无数遍。见她烧势退了,裴台熠方才收回手,在床畔坐下,笑话她道:“还是医女呢?医女把自个儿给折腾病了。”
宁窈讷讷。
裴台熠端起药,“把药喝了。”
宁窈仍不高兴喝,小脸皱巴起来,扭头又去翻医书,道:“我待会儿就喝。”
到底是个半大小孩儿,还怕苦不想喝药。裴台熠也没什么哄人喝药的经验和耐性,便将她拽回来,道:“先喝药。喝了药亲一会儿。”这句话裴台熠说得太自如了。
好似在说,喝了药出去玩一会儿,喝了药吃点东西。她一时都没听明白,过了半响,方才确定他说的就是"亲”。宁窈慢了半拍,脸缓缓涨红。
目光挪向了裴台熠的嘴唇。
听闻唇主欲,所以唇太薄的人往往薄情;唇还主语言,所以唇上带珠的人得理不饶人。裴台熠的唇,就长极好,不薄也不厚,形状精致,呈棱形,红艳又温湿。
但是,她也没有很想亲!
她手心捂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小狐狸似的灵动的眼睛。嘴巴堵着,声音就变得瓮声瓮气,听起来更加娇憨。“那我更不要喝了。"她说。
“也行,"向来强势的裴台熠竞轻易就妥协了,道:“那就先亲会儿吧。”他倾身过来,摸她的下巴,脸颊离她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往后让,可身后就是白墙,她被他以这般糟糕的姿势困于床榻上,逃无可逃。她将脸转来转去,就是不让裴台熠碰到她的唇,埋怨道:“今天不行的,这样病气会过给你的。”
“那就喝药。"裴台熠又将药喂了过来。
被他这么一捉弄,宁窈没法再躲,只得皱着眉,不情不愿地闭眼将药喝了。喝了药,嘴里苦得难受。
她又悄悄瞟了裴台熠一眼。
他刚刚说,不喝药就先亲。
她现在已经将药喝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得亲。不过生病了,本来也最好不要亲的。
她正胡思乱想,不觉裴台熠已经俯身吻她,柔软的舌将她的唇齿撬开,在里面游了一圈,弄得她头晕腰软,然后一股她最喜欢迷恋的酸涩的甜味儿,突象在她的舌尖上溢了出来。他竞推了只青梅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