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栖不知所踪,洛雪烟昏睡不醒,陪点翠拜花神的只剩下江羡年和今安在两人。
花神观的香火味远传数里,求神之人揣着各色心愿,跨过门槛走入观中,还没见到花神像就合掌拜了又拜。观前始终不缺度诚举香拜神的人离开一荏又接上一荏。面容慈悲的花神像含笑俯视众生,聆听
各色愿望而不动安如山。
点翠进到花神宫里,朝花神的方向拜了拜,走到发放香火的地方。发放香火的道士跟她打招呼:“点翠娘子,又来拜花神啊。”“是啊,好久没来看花神娘娘了,得空过来拜拜。”点翠接过香火。江羡年和今安在也向道士讨了香火,跟点翠走到供奉花神像的殿前,举香拜神。今安在没什么愿望要诉说。他只是按步骤拜了拜,插好香火,就站到旁边看江羡年拜神。
江羡年举着香,举了很长时间,嘴张张合合,默声向花神诉说心中之愿。其他人也跟她一样,一个个将香举过头顶,垂头祈愿。
其中有穿着满是补丁衣物的平民,也不乏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然而纵使家财万贯,纵使权势滔无只要有愿相求,神前总也免不了放下身段,垂下往日里高昂的头颅作为世间里渺小的 粒尘,献上一
颗虔诚心,但求所想皆如意。
愿望是红尘的枷锁。有欲所求便被其所困,苦苦求索而不得超脱世俗。
今安在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他虽身处人间却仍未真正入世。他无欲无求,没有自己的愿望,杀尽世上作恶妖是他师父所愿,不是他所愿。
倍侣在出家前尚目是世间人,所以需要放下执念,拔除欲望,如此才能酒入空门。然而人的欲望何其顽固,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所以他们要修行,他们要在诵经念佛中磨掉人生来就有的七情六欲,一点点熬成与佛无限接近的慈悲为怀空桑子。
但他不是。
他在走跟僧侣相反的路,沾染红尘的人情味,学着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老道士说他生来便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而且可以修最为上乘的那种——无垠道。他教了他修无情道的法子,把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里。老道士要求他入世三年,用心去感受人的喜怒哀乐恨愿痴。三年过后,若他不愿入世,就修无情道;若他喜欢红尘,就在里面打滚,做个普普通通的人。修道也好,入世也罢,老道士希望他好好体验一番再做出决定。他的一生,应当由自己来选择。香火缭绕,诵经不断。今安在的神思逸出oo,漂浮在世俗之外。
“今安在。”
独立于世俗之外的异样感猛地消失,喧嚣声灌入耳中,尘世的风挟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拂面吹过。“发什么什么呆呢?”摇晃的手将心绪拽回红尘。今安在回过神,看到那只手放下,现出芙蓉花一般的面容。
“没什么。”他展露笑颜。
点翠供完香火后,走进祀花神的花神殿里。,目之所及,彩绘木雕的十二花神像眼眸低垂,怜爱地俯瞰众生。花神像头警十二种花,身披帔帛,下者长裙。神像上的色彩已经脱落许多,一块块斑驳诉说
着岁月的蹉跎。
点翠见过许多画师笔下的花神。那些画像美虽美,却无法带给她初次见到花神像时的震撼。
彼时花神殿的门格对小时候的她有些高。带她去朝拜的大人没嘱咐她不能踩门槛,她提裙摆踩着门槛进到里面,被一个香客撞见,劈头盖脸指责她对花神不敬,同行的大人也开始说她的不是。小点翠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还是有些委屈。她第一次拜神,没人告诉她神殿的门槛不能踩啊。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惊呼声,有人高喊观中的桃花一下子全开了。香客和大人闻言抛下她跑出去看奇观。“别哭了。”温柔的女声从花神殿最里面传来的。小点翠抬头看去,看到眼前花团锦簇,五颜六色的花极速绽开、盛放、凋谢,层层色彩叠加变换,令人目不暇接的花枝隐去,那座花神像就那样跟她打了照面。
千花万开,一眼万年,
她感觉她的魂好像跟许许多多的花撞了个满怀。那些花瓣轻轻柔柔的,迎面相撞也不疼,只是会激起阵好间的花香,香得她头晕目眩,恍恍忽忽不知今夕何年。她呆呆地抬头仰望花神像,心想,好
美。
惊鸿一瞥,花神修给幼小的点翠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她再也没见过比花神像还美的事物。这也是她对花萼会有执念的根源所在。她爱美,追求美,自然也会对最美的事物心向往之。她想让世人见到
她眼里的花神——
一个美丽、温柔、又极度包容的神明。
花神娘娘,请保佑我得偿所愿。
点翠朝花神像叩首三次,双手合十向她祈祷。
走在回摘星楼的路上,江美年晃了晃手里的绿色袖珍香囊,看着上面的百花花纹和“安康”两字,想起洛雪烟的病容,心情不禁沉重了起来。
高烧退后,洛雪烟的精神状态变差了很多,好几次坐着坐着就昏睡过去,没多久又会突然惊醒,惊慌不已地低下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知道洛雪烟晚上失眠。
刚睡在一起时,洛雪烟夜里睡不着辗转反侧,把她弄醒过几次,心里过意不去,跟她说般回自己房间睡觉,她没同意。那之后洛雪烟很少翻身。可她半夜醒来总能听到沉闷的呼吸声。
江寒栖这两天也不太对劲,话少了很多,像揣着满当当的心事,肉眼可见地日渐疲惫下去,一问他却说是她多心,用柔和笑意搪塞过去。
至于缚魂索,虽然江寒栖没有明着表意,但她能感觉到他并不愿意解开。他说那截缚魂索并不具备政击性,只保留了追踪的功能。她这才知晓了王家狼狗装击一事。倘若没有那截缚魂索,洛雪烟当时很有可能就死在了狼狗嘴下。
内容:
“我留缚魂索不是为了防她,是为了护她。阿年,你信我。”江寒栖说得情深意切,她也不好再说他什么。
江美年总觉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又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江寒栖和洛雪烟平常根本没有互动,客气到连称呼都维持着“江公子”“洛姑娘”,举止也不见熟悉,递个东西都得经她之手。“哎,小心,”江羡年没看路,差点撞上一个提着礼盒的人,被今安在拉到身边。他跟那个路人道了个歉,让出了路。
江羡年难为情道:“抱歉,我没看到那人。”
今安在见她眉头仍未舒展,关切道:“江姑娘有什么烦心事吗?方便的话,可以说给我听。”
江羡年望着今安在,想求证自己的直觉,问道: “你有没有觉得我哥和因因两个人之间怪怪的?”
今安在反问:“哪里奇怪?”
"我感觉他们两个这两天在躲着对方。你说他们两个会不会吵架了?"今安在斩钉截铁:“不会。”
“怎么不会了?”
江美年转回头,还真在摘星楼的门口看到了一上午不见人影的江寒栖。她走过去,发现江寒栖面前站着的是跟给洛雪烟看病的郎中,正在跟他说洛雪烟的身体状况。“洛姑娘的风寒已无大碍,江公子不必担心。”
“嗯,多谢。”
郎中纠结片刻,还是说了:“洛姑娘脉搏弦细而不舒展,失眠多梦,我想给她开些安神的方子,她却……”
“却什么?”
郎中说完,江美年看到江寒栖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整个人愣怔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江寒栖与她不过几步之遥,但她却觉得他好像身在离自己很远很远的极寒之地。
大雪过境,他茕茕子立,沾了一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