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若无其事·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作为优秀前辈,再次被请回警校演讲和领班的时候,感慨万千。“鬼佬又看到我的时候表情肯定很好看,"他跟荻原研二说,“去年好不容易把我送走了,他肯定想不到我又回去了。”荻原研二笑道:“你小心又被他罚写检讨。”松田阵平便梗着脖子、青筋绽出:“我们是平级……检讨什么的…那不能够吧!他凭什么罚我?”
“你最好把这话也在他面前这么说。”
“啧。”
荻原研二对回警校带一群后辈没什么兴趣,而且他刚刚晋升了职位,现在已经是处理班的副班长了一-新官上任三把火,虽然他是没什么大刀阔斧整顿的打算,但总是有很多资料需要他去看的。
于是这次便仍然只有松田阵平一个人回去。松田阵平站到演讲台上,把发小帮忙写的演讲稿给念了一遍,还有空隙在手机上发送信息:“站在这里讲话,看人真的很像大白菜。”“那降谷当时看我们,岂不都是大白菜?”松田阵平:“谁知道呢, 如果我们是大白菜,那家伙得是黑芝麻。”这种没品的损玩笑发出去,引得荻原研二“哈哈哈哈哈哈哈”的一长串。松田阵平也笑了,被鬼冢八藏瞪着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演讲台上,紧急调整了表情,顺利说完最后一句话:“……祝诸位在今后的学习中奋进有成,不负时光。”
“啪啪啪啪地……
在学生的掌声雷动中他下了台,鬼冢八藏拍了拍他肩膀,脸上居然有点欣慰。松田阵平可不是什么让老师放松的好学生,他冷不丁地说,“教官,你脸上的皱纹怎么比起去年又多了?晚上出去鬼混啊?”鬼冢八藏脸上的皱纹变成十字路口,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这气人的学生攘到地上去。
松田阵平大呼小叫地躲开了他的袭击,有些得意:“这下你不能罚我写检讨了。”
鬼家八藏道:“呵,前学生。”
距离松田阵平从警校毕业,已经过去了五年。五年么,够鬼冢八藏脸上的皱纹变多,也够松田阵平习惯了某些人在他的生命中缺席,更足够警校变成另一个样子。
和鬼冢八藏分开之后,松田阵平一个人在校园里逛了逛。他的记性很好,记得路,可又觉得好陌生,不禁有种这是梦的恍惚。人总想在从前的环境中回忆过去,但都不需要沧海桑田,几年就够了一一几年过去,当年她靠着的那棵树都被移走了,她无聊蹲着的那个角落也被铲平了,她的痕迹像是海滩上的沙子,汐浪一潮又一潮,将沙子抹平,留下片片空白“宿舍都是越来越豪华了,明明去年才装修过一次吧,怎么今年又来,“松田阵平站在宿舍楼下嘟囔,“现在的学生日子过得真够好。”他很快幸灾乐祸起来:"墙怎么也增高了。”宿舍条件升级的同时,外墙也被增高了。如果说从前学生们还有夜间翻墙的可能,那现在这条路已经变得极有难度一-一般学生是根本没这本事夜游了。松田阵平绕着外墙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些攀爬的痕迹。好吧,这也不奇怪,学生既然是学生,便会做学生该做的事情的。前学生摩拳擦掌地试了一试,片刻后轻易骑到了墙头上。这样熟悉的肌肉记忆,让他想起了几个模糊的场景。抱怨地翻过墙去、怕被巡查的人发现,于是蹲在墙头看某人潇洒地递出请假条进入宿舍的场景,磨着牙好想把她的背影抓回来。最后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地跳下墙角,灰溜溜地跑回宿舍。所幸旁边还有个跟自己一样倒霉的家伙,两个人原本打得你死我活,却又在奔跑中忍不住发笑了一一那时候可没想到,他们会成为彼此牵挂的友人。…说起来,也已经很久没见到零了。
松田阵平跳下墙角,接着和一个站在他身后的男生面面相觑。“……“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让开了路,“喏,请。”男生呆了一下:“你…你翻墙?!”
松田阵平:“你不也是来翻墙的吗。”
男生:“谁会大白天的无缘无故翻墙啊!正常人不都是从大门走吗!你是谁啊!”
松田阵平:“我来安装炸弹,把你们炸上天的。”他为自己说出了一个绝妙的冷笑话而暗暗自得,并且期待对方能够像从前的自己那般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但计划落空了。松田阵平站在办公室里,鬼冢八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优秀毕业生望天望地:“我就开个玩笑……谁知道会被举报啊!这只是个玩笑!”鬼家八藏:“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他说到一半,硬生生把那个名字给憋进了喉咙里,脸涨得发红,最后慌乱地砰砰拍桌子来掩饰。
说来也奇怪。五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已经物是人非了。人体内的细胞甚至七年就要完全更新了呢。一一可是鬼冢八藏一看到松田阵平,就会想起来稻川秋、荻原研二、降谷零……
这些名字仿佛是天然该聚在一起的。哪怕平时想不起来,可是只要有一个人出现一一比如说松田阵平一一就会自然地想起其他几个。是因为他们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说到底是什么印象啊,闯祸的印象么…鬼冢八藏看着面前的青年。
黑色的卷发桀骜不驯,哪怕站在他这个昔日教官面前这小子都大咧咧戴着墨镜,手插着兜,站姿随意,犯了错也毫无歉疚悔改之意。这样的松田阵平,对他而言是极熟悉的。
五年过去了他似乎都毫无变化。
…除了那个名字赋予在他身上的影响。
鬼冢八藏的嘴张了又张,毕竞没有说出“稻川秋"这个名字。反而是松田阵平看出了他的意思,笑了一下,心不在焉地说,“很像那家伙,是不是?”
鬼冢八藏愣了一下,说,很像。她当年就是这样气人的。松田阵平嬉皮笑脸地说,“那不正好,我接力。教官,你的血压可是历经磨练啊。″
鬼冢八藏:…滚!”
“好嘞,"松田阵平插着兜,施施然转身就要走,步子轻快,背影洒脱,可走出门口之前,鬼冢八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这几年,也不要太自责了。“你在说什么啊,"松田阵平顿住脚步,很惊讶地说,“自责什么。”鬼冢八藏噎了一下:“都已经过了五年……再怎么说,你也该放下了。”松田阵平便觉得该好好澄清。他半偏着身子转过来,将墨镜推上去,露出了眼睛和这位参与过他从前记忆的见证者对视。他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难过。
“我不是已经放下了吗,"他说,“Hagi是胆小鬼,他不敢回来,我不一样,我甚至愿意回来给后辈教学呢。”
当他不知道吗?Hagi那家伙胆小得很,连回来看看都不敢。他不同,他每年都回来,每年都要看看警校一-如果他都不回来,该怎么记得她从前存在的痕迹?
他可不是那种患得患失、失魂落魄好多年的家伙。而且都五年过去了,不管什么人都会变得不重要吧?凭什么他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来记住一个人?鬼冢八藏和他对视,头疼地发现,从前暴躁易懂的松田阵平居然是最难搞的。
他无法从面前的人的脸上看出痛苦、难过、伤怀。他的表情简直无懈可击。…然而这样的表情也太熟悉了。简直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一一鬼冢八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情,分明是在稻川秋身上。他有心再劝,但哪怕是稻川秋,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是最难搞的状态。何况是松田阵平。
他只好沉沉地叹了口气:“……算了,你走吧,好好备课。别随便带着学生拆进阶炸弹,循序渐进。”
他顿了顿,才提起另一件事:“明年,你还回来吗?”其实照松田阵平现在的等级,他已经完全没必要回警校教学生这些堪称浅显的知识了。他完全可以去各地出差、积累资历、为自己的晋升努力。松田阵平说:“明年?当然来。”
“毕竟学生太菜的话,进了部里也会让Hagi头痛。就当我为他做好事了。他把墨镜拉了下来,重新挡住自己的眼睛,和鬼冢八藏告辞。“去吧,"鬼冢八藏看着他走了出去,青年的背影挺直,在墙面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一一曾几何时,他见到的成双成群的影子,如今只剩下一人。松田阵平在学校里绕了一圈,兴致勃勃地拍了一堆照片,美其名曰作为某种纪念。不巧的是,走在路上,他和一个匆匆奔跑的学生撞了一下,手机脱手而出,在地上弹了一下,将手机壳崩开了。
“……!!”
学生稳住身子,慌乱地道歉:“对不起……非常对不起!”他看着神色大变的青年低下身去捡手机,充满愧疚地承诺:“如果手机出了问题,我愿意全价赔偿!”
青年却没有第一时间捡起手机,而是抓起手机壳,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照片抚平,甚至还珍惜地吹了吹。
有些毛糙的纸边,薄薄的一张,所幸没有摔出接触地面,因此并没有损伤。上面的人的面庞有些模糊,隐在樱花树中,如同某颗呼啸的流星,松田阵平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将它如原样翻过去夹回灰色的手机壳中,企图不再见到它。
这张图片给他造成的冲击真如陨石流星。完成这系列动作,过了一会儿,青年才从怔愣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才松了口气把自己手机捡起,接着恶声恶气:“喂,小鬼,不长眼吗?!”
学生九十度鞠躬,又是道歉又是承诺赔偿,这才被他放过,夹着尾巴跑了。春风拂树,初樱沙沙。
松田阵平眯着眼,继续在校园中游荡,仿佛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一倘若能够忽略他摩挲着手机壳的动作,或许也能相信。或许也能相信,他已经遗忘,他已经不在乎,他已经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