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气越来越炎热,御苑池子里头的荷花都开了。崔毓容兴致冲冲地跑来承恩宫,要拉着婉瑛去摘莲蓬,莲子可败火,莲心能入药,不管是拿来熬汤,还是做点心,都很合适。婉瑛一到热天便犯懒,不爱动弹,但不好扫她的兴,还是出门了。管池子的太监听说贵人要采莲,连忙殷勤地送了船只过来,又点了个小太监摇桨。长篙一撑,小舟便晃悠悠地离了岸,往藕花深处去了。满池芙渠灼灼,天上日头虽然毒辣,但坐在舟中却不觉得热,微风吹拂水面,带来凉丝丝的风,吹在身上格外怡人,一扫夏日之燥热。莲叶遮天蔽日,有些甚至比坐着的人还高,崔毓容贪玩儿,摘了莲叶顶在脑袋上挡太阳,还给婉瑛和春晓一人做了顶帽子。她摘了满船的莲蓬,忽然瞧见田田莲叶之间,一朵荷花亭亭玉立,随风轻摆,引来蜻蜓飞舞。她伸手想要去摘,胳膊却短了点儿,便大着胆子站起来,探出身去摘花。这船本来就小,包括摇桨的小太监,一共坐了四个人,分两边对坐,她这么一站,船只失去平衡,晃动起来,似马上就要翻船。春晓吓得扶住船舷叫了一声,婉瑛柔声提醒:“阿容,小心不要落水了。”“放心罢,慕姐姐,我摘来这朵荷花送你。”崔毓容回头一笑,然而就在她这句话刚说完没多久,她就因为没站稳,身子一下往前扑腾,掉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泼了众人满头满脸。船已经划到池心,这儿的水特别深,她落水后,连声救命都没能喊出来,就跟个秤砣似的沉了进去。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春晓都看傻眼了,立刻扭头冲划船的小太监道:“你还愣着干什么?下去救人啊!”
小太监哭丧着脸:“我……我也不会水附……”就在两人面面相觑之时,只听“扑通”一声,船上的婉瑛不见了,只留下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春晓这回是真吓着了,扑去船边,冲着池面撕心裂肺地大喊:“小姐一一”姬珩刚散朝就听说了婉瑛落水的消息,连朝服都来不及更换,急匆匆地赶到承恩宫,奴才们见他进来,齐刷刷跪了满地。他顾不得这些,掠过他们就朝寝殿走。
内间,婉瑛坐在床榻上,被春晓拿了床厚被子捂着,正一勺一勺地喝着驱寒的姜汤,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水中捞起来。姬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拉着她左看右看,眉头紧皱。“我没事。”
看着面沉如水的他,婉瑛不知为何有些胆怯,小声道:“阿容更严重一些,她呛了水,眼下有些高烧,太医说可能会落下肺疾…话没说完,姬珩就阴着脸打断:“是她推你下水的?”“不,”婉瑛立刻否认,不知他怎么想到这上头去,“当然不是,是她落了水,我去救她。”
“你为什么要救她?”
婉瑛有些诧异,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当时船上的人除了她都不会水,难道要她见死不救么?
看他急得一脑门儿汗的模样,婉瑛只当他是担心自己,便好脾气地解释了一句:“我自小在船上长大,水性很好的。”“水性好也不是你跳进池子里的理由!水这样凉,把你冻出病来怎么办?万一你救不上人,自己反而出事了怎么办?知不知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婉瑛被他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人已经懵了,他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难道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错事么?
她尝试着想辩解:“我不过是想救人…”
姬珩再一次厉声打断:“救人自有奴才去救!用不着你来操心!”“等到人来就晚了,她可能会死的。”
“死了就死了!”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漠,婉瑛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好像头一回认识到,也许他生来就是如此凉薄冷血,人命在他眼中如同草芥,不值一提。姬珩气得不轻,疑心在眼底缓缓浮现。
他长于深宫,自然知道宫里并不存在毫无心机的人,为了争宠,后宫的女人手段层出不穷,必要的时候,赌上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崔毓容同样出身南方,同样是小官之女,再加上那张与婉瑛有三分相似的脸,前朝大臣们能搜罗出这样一号人物,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先前不过是看她有几分能耐,能逗得婉瑛展露笑颜,所以才容忍她几分,此刻他的耐心已经见底。“吕坚!”
他扬声唤来人,面色阴沉:“着人将崔氏提去慎刑司,给朕严加拷问,看她背后究竟何人指使!”
婉瑛愕然抬起眼,下意识攥住他的袖口:“不,阿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摘花……”
“是不是故意的,查了就知道。”
他瞪向一旁的吕坚:“还不快去?”
“是。”
吕坚点头哈腰,就要领命而去。
婉瑛见阻止不了,一时急得头脑空白,突然抓起案几上的瓷碗就往地上一摔,“啪"地一声巨响,碗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吕坚被迫停下脚步,跪了下去。
事起突然,连姬珩都没有预料到,一时之间愣住了。婉瑛指着门外道:“去!尽管去!干脆也将我拿去慎刑司好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认识她!不该出门!是我害了她!”话说完,两眼已经赤红,泪珠滚滚而落。
她说话向来轻声细语,还从未像这样摔碗发过脾气,以至于姬珩都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生气。美人含怒,更添几分风情,看得他喉咙发痒,干坐了半响,终于还是没能抵得过内心的渴望,抱着她哄道:“别哭了,是朕的错,朕不让人押她去慎刑司了,好不好?”
婉瑛不乐意让他抱,几次三番地推开他,他却如牛皮糖似的黏上来。不知不觉间,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姬珩上了床,将她压在下面,乱七八糟地吻她。不论怎么偏头躲避,都躲不开那温热的唇,他身子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来气,推又推不开,婉瑛烦得不行,含泪赌咒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姬珩扑哧一笑:“那可不行。”
“我是说真的。"她满脸坚定。
姬珩打量她神色,略带遗憾地说:“好罢,只是小九不肯出门,那今年谁陪朕去塞外围猎呢?”
婉瑛不发一言。
姬珩转而平躺,将她搂在怀里:“可惜啊,小十六在草原盼得望穿秋水,就等着某个人来呢。唉,看来这回只好让她失望了。”他望着帐顶长吁短叹,突然,袖子被人扯了扯。低头,撞入一双泪光盈盈的瞳眸。
“我要去。"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