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婉瑛好似身处熔炉里,底下架着一座柴山在烤,烧得她浑身滚烫,人都要融化了一样,精神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但耳边又能清晰地听见人声。“你说只是小小风寒,用药驱散便好!那为什么还不退烧?”这掺着浓浓怒火的声音是皇帝的,他又在生气了。承受他怒气的人真可怜,是谁呢?但愿不要是春晓。回答他的是太医战战兢兢的声音:”回……回皇上,药灌不进去,灌了也会吐出来,微臣无能…”
静了片刻,姬珩道:“走开,让朕来。”
唇间又塞进来一勺苦涩药汁,婉瑛紧闭牙关排斥,汁液顺着嘴角流下去。有人替她擦净,紧接着,一张冰凉的薄唇贴上她,将药汁渡了进来。真苦啊,想要吃糖。
阿娘,给小九一块糖罢。
婉瑛本能地想要吐,却被带着薄茧的粗糙掌心堵住嘴。“不要吐,小九,朕求你了,吞进去。”
纤细喉咙不起眼地起伏了一下,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他欢喜得像是她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语气激动无比:“对!就是这样。”
紧接着,更多的药汁以这样的方式喂了进来。婉瑛又做起了噩梦,梦里不再是无门无窗的黑屋子,或是掐她脖子索命的萧绍荣,而是虞夫人,她吐着垂到胸口的红舌,翻着眼白,伸直胳膊说自己死得好惨,要她偿命。
不一会儿,虞夫人的脸又变成了弟弟慕昀,他捂着鲜血淋漓的下体,幽怨地瞪着她。
母子俩的脸在她眼前交替出现,接着又出现两个拿着锁枷的鬼差,说她弑母杀弟,要送她去阴司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婉瑛在无尽的黑暗中奔逃,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尖叫着,哭泣着,四肢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为了不让她伤到自己,姬珩只能牢牢抱着她,按住她的手脚,愤怒地质问春晓:“那贱人到底说了什么?”
春晓颤抖着趴跪在地上,将白日慕婉琉说的话尽数交代了。皇帝的双眼简直能喷出火来,高声唤来吕坚,指着门外:“去!让缁衣卫即刻去靖国公府拿人,子时三刻之前,朕要是看不见那贱人的脑袋,就让陆承他自己提头来见!”
“是……是!”
吕坚双腿打摆地去了,跑到门口时,一不留神被门槛跌绊了一跤,门牙都险些磕断。
“干爹。"小顺子赶紧将人扶起来。
“去……"吕坚顾不了还在流血的上唇,捂着嘴道,“去通知陆大人,赶紧去靖国公府提人……”
小顺子正要跑着去,身后传来春晓的声音。“不用去了。”
小顺子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春晓扶着门扉,腿软地在门槛上坐下。
从前只知皇帝虽脾气不太好,但大抵还算温和的,自己还能背着他骂两句狗皇帝。今日才知天子一怒,是什么场面,看来他其实从未跟小姐真正地动过气,那温和的面具一旦撕去,便是伏尸百万的恐·怖场景。“可是………
小顺子看看她,又看看满嘴血的吕坚,显然是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是皇上说的,“春晓嘴唇发白地打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姐醒了。寝殿内,婉瑛与其说是醒了,不如说是在梦呓。“不……不要杀……
她紧紧抓着姬珩胸前衣襟,如溺水之人抓住水中最后一根浮木,双眸紧闭,泪水倾涌而出。
“会……会有报应……
姬珩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里,在她耳边沉声道:“朕是天子,紫微星护体,任何魑魅魍魉都近不了身,朕今夜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小九别怕,不会有报应,下令的人是朕,上天如若有报应,也会报应在脱的身上。”
兴许是真的被他这句话安慰到,婉瑛渐渐陷入了沉睡,要锁拿她去十八层地狱的两名阴差也不见了身影,梦里一盏琉璃灯长亮,为她驱散黑暗,有人在她耳边低沉絮语,冰凉掌心覆盖于眼皮之上。待长夜散尽,黎明如约而至,她睁开眼睛,先看见一只修长的大手,接着是一盆变凉的水,搭在盆上的帕子,最后是那张熟悉的脸,眼底挂着青黑,他的额头轻搭在床沿,闭眼睡着了。
婉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碰那纤长的眼睫。这是一张对她来说依然可怕的脸,可就是这张脸,陪伴她度过了漫漫长夜,无边噩梦。
睡梦中的姬珩似有所感,长睫颤动,睁开眼。四目相对,二人都未说话,唯有窗外的飞雪之声,簌簌作响。随后,在他眼中,婉瑛看见了毫不掩饰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