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琉心想果然,慕婉瑛还是不敢不将她放在眼里的,兴许她只是一时气不过,将莲姨娘的死推到她娘头上,所以才想用弟弟报复她娘。看在她还算知情识趣的份儿上,婉琉决定待会儿对她的态度客气点。可谁知等进了宫,宫女将她领到花厅坐着后,人就不见了,连杯热茶都没给她上。
婉琉这一等就等了小半个时辰,坐得屁股都发麻了,也没人来招待她,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难道这就是宫里待客的规矩?
婉琉心头火起,本想大声嚷嚷来人,可不知为什么,看着这陈设华丽的花厅,火气一下又偃旗息鼓了。
虽然总听人说慕婉瑛宠冠六宫,可老百姓说话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十分里有六分婉琉是不肯信的,但到了这承恩宫,却由不得她不信了。哪怕是间小小花厅,这里的摆设也奢侈无比,绣阁绮户,窗明几净,东西摆着一溜儿八张紫檀座椅,上面垫着坐褥,墙上挂着一色字画儿,销金炉里焚着的西域名香,插着时令花草的汝窑天青釉花瓶,连脚底下踩的砖地都铺着波斯毯子,颇有讲究。
还记得来时穿过庭院,她还在秋千架下瞧见两只开屏的孔雀,一只五彩斑斓,一只浑身雪白,一定是南越国进贡的珍品孔雀,不好好养在珍禽园里,倒这给慕婉瑛做宠物,像养鸡一样地散养着。
婉琉又是恨,又是妒,又是气,满腔情绪绕来绕去,最后化成一声叹息。她最终是主动走出门去,招手叫来廊下一个捧着食盒儿喂鸟的小丫头。“慕婉瑛在哪里?”
小丫头年纪虽小,却很有脾气,听她直接开口叫人名字,当即撂下脸色:“娘娘尊讳岂是你可以大呼小叫的?真是没规矩。”婉琉这辈子只有她骂别人的份,还从没被人当面骂过没规矩,这下气得面孔扭曲,银牙咬碎,可这再怎么说也是宫里,她只得勉强忍下这口恶气,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那请问,我还要等多久?”“娘娘在午睡呢,且等着吧。”
小丫头转头去喂笼子里的画眉鸟了,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婉琉被冷落在花厅里,既没人给她倒上半碗茶,桌上也没摆碟糕点供她充饥,宫女们忙进忙出,视她如无物。婉琉终于品出慕婉瑛的几分意思来,恐怕她故意接她入宫,只为给她颜色看,现在将她晾在这花厅里,久等不至,就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婉琉饿得饥肠辘辘,本来想走,脚都迈出去了,可想起她娘那日满头是血地寻到她那里,握着她的手说,娘只有你一个可倚靠了,你千万要救一救你弟弟婉琉叹一声气,只能收回脚,继续雷打不动地在花厅坐着。等到最后一丝天光散尽,慕婉瑛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了。她依旧穿着一身重孝,一头青丝未梳任何发髻,就这样轻轻拢在一侧肩头,只在鬓旁簪了朵白花。她瘦了许多,但奇怪的是,并不难看,反而身形清瘦,瞧着更有种弱柳扶风的美感。
婉琉不解,她为何无论什么时候都这般好看,一出现,就将其他人都衬成村姑。
“你终于来了。"婉琉盯着她道。
她并不答话,在侍女春晓的搀扶下款款走到紫檀太师椅上坐下,接过宫女捧上的一盏茶,浅浅啜饮一口,这才望着她问:“妹妹来有何事?”慕婉瑛变了。
这是婉琉当下最直接的感觉,换做以前,慕婉瑛若是来迟,一定会诚惶诚恐地先道歉,若再故意甩几个脸色给她看,她就会吓得眼里含泪,战战兢兢地讨好自己。可慕婉瑛现在不仅不理会她,甚至还能在她的视线下安坐着饮茶。婉琉不禁有种事情跳出自己掌控的失控感,来的路上酝酿好的气势在几个时辰的等待中消失殆尽,她准备好的质问话语也忘了个干净,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放了昀哥儿。”
婉瑛笑了,放下茶杯,说话语气依然柔柔的,一如从前。“妹妹这话从何说起,昀弟是陛下见我伤心,请进宫来陪我的,又不是下大狱,承恩宫也不是刑部大牢,何谈放不放人呢。”婉琉立即火大了,尤其是见她悠然自得地喝着茶,而自己渴得咽唾沫星子,口渴让她怒上加怒,啪地一拍桌子,起身指着她骂道:“你别同我打太极!你是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进宫陪你?这宫里的男人不是皇帝就是太监!你是想让昀哥儿当太监,让慕家绝后吗?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歹毒女人,昀哥儿也是你亲弟弟!”
“弟弟?”
婉瑛之前一直闷不做声,任由她指着鼻子骂,此刻却赫然抬眼,冷静地打断她激烈的话语。
“我竞不知,自己何时多了个弟弟。”
她偏头问春晓:"我有弟弟吗?”
春晓摇头:“据奴才所知,夫人只有小姐您一个女儿。”婉瑛便点点头:“那想必是妹妹记错了罢。”婉琉被她们这主仆俩的一唱一和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弟弟,就算不是一个娘胎里出生的,可你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这是抹不掉的。”
“原来你也知道。”
婉瑛语带嘲讽:“可我在慕家这些年,没有一个人把我当作爹的女儿,当慕家大小姐,我不过是你们的奴仆,任你们呼来喝去,需要时利用,不要时踢去一旁。你说昀哥儿是我弟弟,可他何曾唤过我一声姐姐?就连你,慕婉琉,心中又何尝真正将我当成过亲姐姐,不是一口一个船妓生的贱种喊我么?”慕婉瑛几时变得这般能言善辩了?
婉琉发现自己一下竞然被她问住了,过了好半响,方才说道:“你可是为了从前的一些事怨恨我们,想要报复?其实你回过头来想想,不论是我,昀哥儿,还是我娘,与你不仅无仇,还对你有恩。你想想,当年你娘背着你来县衙消血认亲,若不是我娘见你们娘儿俩可怜,做主收留,你们哪有片瓦遮头,哪能有吃有喝?再说了,若不是我娘让步,爹岂能将你认作慕家嫡女,迁入族谱,你又怎能以嫡女身份嫁给靖国公世子,来到玉京,过上这锦衣玉食,人上之人的生活?人家都说,“升米恩,斗米仇',但我觉得,做人还是不要这样的好,要牢记别人对你的恩德,不要紧揪着一些陈年旧事不放,做人要宽和大度,你觉得呢?婉瑛一句话没说,只觉得想笑。
怎么会有人歪曲事实到这个地步?是她的记忆和婉琉的不一样吗?说什么虞夫人见她娘儿俩可怜,主动收留,难道不是虞氏贪图她阿娘这些年来的银钱财富,所以才把人留在府里的吗?片瓦遮头?如果她把那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夏天晒得死人,冬天刮寒风,家徒四壁的破院子也能称作房子的话。
至于有吃有喝?那就更离谱了。
记忆中,小的时候她几乎是在饥饿中度过来的,有一次她饿得实在受不了,去厨房偷点心吃,被管厨房的柳妈妈抓住,不由分说就拿着苕帚枝儿抽她手心,抽得手心肿起老高,哭着回去跟阿娘说。阿娘为了填饱她的肚子,一个馒头都要掰成几瓣吃,黑灯瞎火的做绣活儿,熬得两只眼睛都快瞎了。再说到把她迁入族谱这件事,这难道是多么大的恩德吗?他们只不过是贪图借这桩婚事跟靖国公府攀上姻亲,好为弟弟妹妹日后的前程铺路而已。这一大家子,趴在她的脊骨上,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啃她的骨头,居然还要让她来感恩戴德?这是多么无耻的嘴脸。宽和大度?只有活在爱里的人才能做到宽容,她不是,她自小活在阴暗脏污的沟渠,生活只教会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做不来无私,更学不会宽恕。
见她久久不说话,婉琉又换了种方式劝说:“如果你对我们真有如此积怨,那如今你扣着昀哥儿不放,他是我娘的命根子,我娘在家中悬心,日日夜夜睡不好觉。我今日又被你叫来一通羞辱,饭不给吃,水不给喝,饿了一下午肚子,你的怨气可尽消了罢?”
婉瑛真的笑出声来。
婉琉立刻拉下脸:“你笑什么?”
“一下午?“婉瑛笑着摇头,“才饿一下午,妹妹就受不了了?那我阿娘饿了两个月,饿了无数个下午,这又该怎么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婉瑛缓缓收起脸上笑容,目光带着切齿的痛恨。“虞氏心肠歹毒,活生生饿死我阿娘,我便用她儿子一条命,来祭我阿娘在天之灵。妹妹若心疼弟弟,也可用你儿子来换。反正对我来说,弟弟还是侄儿,都是'骨肉至亲′,妹妹选一个罢。”话音落地,她便别过脸去不再说话,这便是送客的意思。春晓送完人回来,就见婉瑛摇摇欲坠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地抚着胸口喘气。
她赶紧快走几步扶住她,神色担忧地问:“要不还是去躺着罢。”自莲夫人的丧事以来,她就没好好睡过几日,也不怎么吃饭,前些日子还一昧地伤心哭泣,身子早就亏空了,为了与婉琉会面,都是强撑着下的床。见她呆呆地不出声,春晓问:“小姐在想什么?”“我在想…婉瑛自嘲地苦笑,“我从前害怕的,竟然是这样的人。”想到方才婉琉白着脸走出门去的模样,她才发现,无论是虞夫人还是婉琉,母女俩如出一辙,原来都是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人,她们愚蠢而不自知,看不清形势,而这样的人,她硬生生如惧虎狼,怕了她们十几年。“如果我不那么怕她们,如果我能有用一点,阿娘是不是就不会死……她抓着春晓的手臂,倚靠在她怀中,哭得泪如雨下,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