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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2 / 2)

过了会儿,他又低声说:“小九会害怕,朕不想做让你害怕的事。”婉瑛闷闷的没出声,心底有些生气,又有些难言的失落。为什么会对他产生期待呢?看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因为他最近漏出的一点点善意,就忘记了他的本性。

婉瑛生气地喝起闷酒,转眼之间,酒碗中只剩了浅浅一层底子,而她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显然已是半醉。

姬珩故意带她来这儿,就是想将人灌醉,却假模假样劝道:“少喝点儿,这酒性烈,当心醉了。”

婉瑛半趴在桌上,哼哼唧唧,不知在说什么。“难不成是已经醉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趴着的人却一把将他的手拽过来,贴着脸颊蹭,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好凉……

是把他当降温的冰块儿使了。

姬珩哭笑不得,这也醉得太快了。他凑近婉瑛的耳朵,低声喊:“小九?”………嗯?”

“小的时候,过得很艰难么?”

婉瑛听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吞吞地从桌子上直起身,一手托腮,指着自己的脸道:“陛下觉得,我好看吗?”姬珩呼吸一滞。

虽然知道她醉后格外直白,与平日截然不同,但眼下还是吃了一惊。他点点头,可能是觉得光点头还不够,低声补了一句:“在朕眼里,小九好看至极。”

“可我生得还没有我娘年轻时一半好看。"婉瑛喃喃地说。姬珩不由得想起傍晚时见到的莲夫人,他承认眉眼还是好看的,与婉瑛有几分相像,只是容貌已经衰老,皱纹丛生,不知年轻时是个什么风致。见他不信,婉瑛有些不高兴,蹙着眉强调:“是真的。”她娘年轻的时候,是汉水之上十里八乡都闻名的船妓,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客人不知凡几,她无名无姓,只足踝上三寸有一朵九瓣莲刺青,久而久之,旁人便唤她″莲姬”。

婉瑛的爹慕老爷年轻时也是个浪荡公子,那年他初到江陵上任,还只是个县丞,被几个狐朋狗友带着来狎妓,与莲姬一夜风流,自此有了婉瑛。妓.女怀胎是风月场里的大忌,一旦有了身子,就长达一年不能接客,日子久了流失客源,二来女人怀孕总会身材臃肿,容貌凋残,像莲姬这样的美人司遇不可求,若败在生产上,委实可惜。

花船的老鸨冯外婆想尽一切办法,灌红花汤,踢打肚子,奈何这肚子里的孩子实在坚强,胎愣是没打落下来,十个月后,莲姬生下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婴,眼见瓜熟蒂落,冯外婆也没法子了,只能放弃。好在莲姬生育后不仅无损其美貌,反而多了些成熟.妇人的风韵,更吸引了一些有特殊口味的客人,不仅熟客蜂拥而至,连新客都慕名而来,冯外婆赚得盆满钵满,也就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了。

婉瑛的孩提时代是在几条花船上度过的,耳边听的是丝竹管弦之声,眼中见的是妓.女们的打情骂俏,嫖.客们在色欲面前的猥琐嘴脸。莲姬依然是花船的头牌,引无数人追捧,在她接客时,婉瑛就被她打发去岸上玩耍,有时她在芦革荡里睡着了,莲姬就会上岸来寻,将她背回去。日子本该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可随着一年年地过去,婉瑛越长越大,眉眼长开,逐渐有了莲姬的几分影子,七八岁大的孩子,正是抽条的年纪,手长脚长,如湖里新生的脆藕,白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儿。偏偏别的地方又是小小的,脸巴掌大,胸也平平的,小荷才露尖尖角,五官依稀有了点少女的俏丽,却又不脱孩子气。这样的小丫头是最招男人疼的,尤其是光顾花船的客人中也有喜欢挑年纪小的雏.儿的,随着越来越多的客人将目光落在船上打杂的婉瑛身上,冯外婆也开始打起了算盘。她从没问过婉瑛的意思,反正龙生龙,凤生凤,船妓生的女儿,自然也是要当船妓的。但莲姬不愿意,她不愿意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于是在一个黑漆漆的夜晚,她拿包袱卷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积蓄,背着睡得正熟的女儿,踩着岸上的湿泥,逃出了这么多年赖以生存的花船。

她知道冯外婆在江陵有几分本事,自己又带着孩子,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的。那时慕老爷去外县升任了知县,所以莲姬牵着孩子去了县衙大门敲鸣冤鼓,青天白日,当着众目睽睽,将慕老爷在外有私生女这事嚷得人尽皆知。认亲过程比较曲折,但最终,慕老爷还是为了自己的官声,被迫认下了这个女儿。

莲姬成了莲姨娘,但她没有得到妾室应有的待遇,她的女儿也只是空有一个大小姐的名号,其实连族谱都没上,在这知县府中比下人还不如。慕老爷十分惧内,正室虞夫人又是个善妒不能容人的主儿,只拨了个破烂院子给她们娘儿俩,连饭也不给吃,就任她们自生自灭去了。为了维持生计,莲姨娘只得做些针线活儿卖出去,勉强能得几个铜板,满足自己和女儿的温饱。故事听完,姬珩皱起眉头:“还记得那些客人叫什么吗?”婉瑛不解:“为什么要问这个?”

“朕要杀了他们。”

婉瑛此刻半醉不醉,脑子迟钝,有些无法理解他说的话,想了半天,干脆不想了,忽然听到什么,竖起耳朵问:“什么声音?”夜色已深,巡夜的更夫打着梆子的声音渐远,马上就要到宵禁时间了,外面寂静得很,连柜台后的店小二都在靠着板壁打盹儿,万籁俱寂中,忽听一阵“笃笃"地敲着竹片的声音传来,颇有节奏。姬珩侧耳听着,微微一笑:“夜宵来了。”他甩了一个眼神给坐在另一桌的吕坚,片刻后,一个挑着扁担买馄饨的老人进来,那香味实在霸道,连昏昏欲睡的春晓和小顺子都被馋醒了。姬珩给他们一人买了一碗,让他们坐着去吃,自己和婉瑛共用一碗。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一碗简简单单的馄饨,却勾起婉瑛的伤感情绪,她拿起汤匙,搅了搅碗底,下头搁了猪油和虾皮,油花儿在汤上零星飘散开来,香味勾得人饥肠辘辘。婉瑛吸着鼻子,说:“从前,阿娘也总给我做馄饨吃。”“那快尝尝,看有没有你阿娘做的味道。”姬珩舀起一个,递到她唇边。

婉瑛张口吃了,好吃是好吃的,只是并没有小时候的味道。酒意涌上来,她又酥软无力地倒在了桌子上,姬珩只抱着她喂了几个,便放下碗,冲吕坚等人说:“走罢,该回去了。”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婉瑛已经醉得睡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吕坚正要叫人去抬辇轿,却见皇帝已将人背下了车。“陛下……

“闭嘴,不要啰嗦。”

他背着人径自朝承恩宫的方向走去,背上的人大概是觉得不舒服,哼了两尸□。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醉鬼的脑袋滑落下来,搭在他的肩窝处,说起了醉话。她从方才起就一直在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胡话,如今贴着耳朵了,姬珩才听清。

“狗……皇帝。”

热气喷洒在耳郭,他皱起眉:“是在骂朕么?”“谢谢……

“到底是要谢朕,还是骂朕?”

“谢谢……"醉鬼还在口齿不清地呢喃细语,“谢谢你…将我家人迁来玉京,谢谢你…赐我娘诰命…

姬珩脚下一顿,站在原地。

深秋时节,天气转凉,他的四肢却奇异地滚烫起来,望着眼前这条长街,只希望永远也没有尽头,背上的人,永远也不要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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