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朝野舆论不同意,御史们上蹿下跳,积极发言,声称朝廷有王法,但各家也有各家的规矩,皇帝这是属于插手别人的家事。二来以区区侍妾身份册封诰命的事史无前例,要想册封,首先得将莲姨娘扶为平妻。
消息传入宁远伯府,慕老爷还没怎么着,虞夫人就先怒了,房里的花瓶瓷器被她砸得碎裂一地,她指着丈夫鼻子痛骂道:“姓慕的,你若敢将那贱人扶为正妻,信不信老娘跟你拼命?”
慕老爷一千一万个冤枉:“干我什么事儿啊,是皇上的旨意。”虞夫人冷笑:“不干你事?若不是你当年趁着我回娘家出去鬼混,眠娼宿妓,弄出一个贱种来,岂会有今日?”
一听她说起当年的旧事,慕老爷顿时没话讲了,只能缩着肩老老实实任她打骂。
府里家宅不宁,慕老爷惹不起还躲得起,成天跑去茶馆里泡着。有不相干的人见了他便笑:“哟,伯爷家里的河东狮又发威了?”慕老爷顶着一脸挠出来的指甲印,也只是嘿嘿一笑而过。要说这宁远伯爷最近也是玉京城里的名人一个,以裙带姻亲关系封爵的人不止他一个,但历来外戚封爵的大多是皇后父兄,哪怕是当年宣宗皇帝的生母地位低微,乃掖庭宫人出身,也是等到宣宗登基,她成了太后,她的父亲才被封为永年伯。以区区美人之父被封伯爵的外戚,自大楚开国以来,就只他这么一个,也无怪乎臣子们群起反对。不过自慕氏入宫以来,皇帝做的荒唐事多了去了,虽子多了不怕痒,也不缺这一件,百姓们也只当成稀奇事听。有些人存着巴结的心理接近慕老爷,与他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人不好也不坏,吃喝.嫖.赌都沾点儿,还有个惧内的毛病。男人好色好赌都不算事儿,但若是怕老婆,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久而久之,这些人对着慕老爷也没了起先的恭敬,时不时地打趣笑话上两句,慕老爷也不往心里去,笑呵呵地应下。
这件事最终还是按照皇帝的意思办了,虞夫人再刁横,也不敢抗旨,就这样,她生平最瞧不起的莲姨娘穿戴上凤冠霞帔,成了与她平起平坐的正妻,甚至还册封了诰命。
眼见重阳将至,婉瑛又要归家省亲,这是她娘被封诰命后,她第一次回家,心中很是忐忑,不知嫡母看见她,会是个什么脸色。为了缓解她的紧张,姬珩特意在睡前教导她了一番。“你是主子,春晓、小顺子这些奴才,甚至连你阿娘,都是看你的眼色行事,你自己都不硬气点,他们也硬不起来。”婉瑛如听纶音,虚心请教:“那要如何才能硬气呢?”她就是太软弱可欺了,又不自信,旁人都说她是泥人一般的性子,谁都能捏一下。这是生来就有的性格缺陷,后天很难改掉。姬珩也不想强行逼她改正,只说:“只管往身份上做文章就是了,自古至今,没有比这个更有用的。就比如朕问你,明日车驾到了宁远伯府第,你那嫡母却拒不下跪,你当如何?”
婉瑛犹豫道:“不跪…就不跪罢。”
她也没有多想让虞夫人跪她,若让她顶着嫡母阴森森的目光,接受她的下跪行礼,想想那场面就可怕。
“错,"姬珩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她的脑门,“这种时候,你就该抬出你的身份,你是朕的人,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朕的体面。虞氏是臣妇,在你面前是奴才,她若不跪,你应该严词质问她为何不跪,说这是藐视天威,要交由有司发落。”
只是不跪她而已,后果竞有这么严重?
婉瑛有些胆怯:“可……可是我做不到……”姬珩并没有责怪她,而是耐心地问她:“为什么做不到呢?还没有去做,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做不到呢?”
婉瑛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我太无用了罢…她总是习惯性地贬低自己,这是长久的忽视和言语暴力在身体里留下的痕迹。
“你不是无用,”姬珩给她举例子,“比如朕上回要打小顺子的板子,你不是就劝阻朕了么?能在朕盛怒之下出言劝阻的,你是头一个,旁人可没有这个泼天胆子,小九怎能说自己无用呢?”
婉瑛傻了眼,这两件事也是能相提并论的么?她结结巴巴想要辩驳:"“那………那是……“那是什么?”
那是你的脾气发得太无道理了,婉瑛悄悄在心底说。上回他要打小顺子板子,也不是什么别的原因,只是那日慕家人进了京,小顺子急于报喜,一时忘了让人通传,冒冒失失就闯进了御书房。不巧的是当时皇帝正搂着婉瑛做些不可描述的事,婉瑛还衣衫不整,所幸被他的身形遮去大半。但这种事中途被打断,他还是当场雷霆大怒,那时说的还不是打板子,是要将小顺子拉下去砍头。
婉瑛自然要劝,她甚至都没有开口,只是偷偷拉扯了下他的袖子而已。毕竞小顺子无通传闯进来固然不对,可率先在御书房做这种事的不是他么,归根结底还是他不对。
“你既然敢为小顺子说话,为什么不敢为自己发声?”其实姬珩明白原因,是因为婉瑛从小被家里薄待,天长日久,就连自己都习惯了这种不平等对待,不敢甚至是不想去为自己争取利益。但他知道是一回事,他要让婉瑛自己去思索,去探寻,去对她这一二十年的前半生溯本求源,究竞是什么造就她这副柔弱顺从的秉性。婉瑛愁眉苦脸地想了想,说:“因为,因为我真的害怕母亲……“你怕她,是因为这些年来,你仰她的鼻息生存,事事看她眼色,怕她成习惯了。如今你已长大成人,还怕她做什么,她能吃了你?”“小九,人性便是如此,你弱她便强,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你嫡母不一定是多么厉害的角色,不信你明日便看看,当你抬出身份压她时,看她有什么话要说。”
婉瑛一时怔住,觉得还真是奇怪,明明方才还忐忑不定的心,在听了他这些话后,却奇异地平静了。
是啊,虞夫人再可怕,还能吃了她不成?她如今已不是那个初入慕府,战战兢兢的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去怕她呢?
她忍不住问皇帝:“那若是……母亲有事相求,但臣妾办不到,又不知该如何拒绝呢?”
想起上回用午膳时,虞夫人曾在饭桌上有意无意提起弟弟入国子监读书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去求皇帝给个恩典,婉瑛至今都未开这个口。虽然皇帝没有明确说过,但她能隐约感觉到,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她问起朝堂之事。“朕是做什么的?”
“嗯?”
婉瑛迷茫地抬眼。
姬珩笑着掐掐她秀气的鼻头:“有什么事,尽管推到朕身上便是了。既然说到了,那朕考考你,这叫什么?”
提问总是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婉瑛捂着被他掐红的鼻尖,想了想:“狐假虎威?”姬珩扑哧一声,笑倒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笨,这叫恃宠生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