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婉疑惑,这是赴宴不是坐牢,他们哪里管得住别人什么时候走呢?
不觉转目朝府门另一侧的男客看去,姜家三兄弟和宗越都在前迎客,颜九郎特意攀着宗越肩膀往门当外侧避了避,在悄悄说着什么话。这位柳夫人应当就是看到这情形,才要她去告诫宗越不要胡来。
“宗少夫人,我管好我的夫君,你也管好你的夫君,什么忙都帮,只会惹祸上身。“柳若青很是严肃地说。“宗少夫人,你若不便开口,我就亲自去找你夫君说了,还有姜家三位公子,我也得同他们交待一句,管好这位宗家表兄弟,莫做尽缺德事,带坏了别人家的夫君。”柳若青说罢便要往姜家三公子那边去,罗婉忙拦住她,虽不知具体情由,但总不能让她在韩夫人的生辰宴上与人起争执,好言安抚说:“柳夫人,我去传话,一定把您的话传到,您先里面坐。”
柳若青停步,却也不肯入府,一定要亲眼看着罗婉去给宗越传话。
罗婉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对宗越唤了声“夫君”。这两日,因为曹姬的事,宗越一直在宴春阁待着,今早来冀国公府也是一个骑马,一个乘车,两人赌着气,一个字还未与对方说过。
宗越转过头来,仍是那副冷冷淡淡似还在恼着她的神色,“做什么?”
“待会儿宴席结束,别忙着走,我有话跟你说。”罗婉说着又看向颜九,“颜公子,尊夫人似也有事与你说,宴后且等着她一道回。”
宗越不说话,颜九却爽快地应声:“知道了,弟妹快去忙吧,别与你嫂嫂一般见识。”
罗婉听人应了,想他堂堂儿郎总不至于食言,便回去同柳若青交差。
柳若青这才肯入府就坐。
魏令徽目送柳氏走远,不觉摸了摸自己眼角,怕自己和她一样,也早早生了皱纹。
“徽娘,怎么了?“罗婉察觉她的异常,小声问。魏令徽摇摇头,暂时止了话,直到宴席结束回了自己院子,她才拉着罗婉说了柳氏的情况。
“那位颜家的柳夫人,你猜她多大?”
罗婉想了想,“三十左右?”
柳氏虽也敷粉画眉,妆容精致,但眉心和眼角的皱纹有点明显,想来年纪要大一些。
魏令徽摇头,不觉叹了口气,“她也才二十出头,和你我同龄。”
罗婉讶异,“同龄?“看上去完全不像二十岁的样子。“都是被颜家九郎气的,那位柳夫人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听说柳夫人怀头胎时,颜九就想纳妾,柳夫人不同意,明面上是没纳成,背地里还是纳了,后来柳夫人知晓,大闹了一回,说是要和离的,带着刚出生的儿子回娘家去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没离成,颜九安分了一段日子,但狗改不了吃屎,后来两人还是不断闹。柳家原也是书香门第,柳夫人原也是个美人,嫁给颜九也就才五六年,你看人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老得快,脾气也差了,与谁说话都像吵架似的……”
魏令徽突然紧紧握住罗婉的手,“梵儿,如果过不下去,千万不要忍着,我不想你变成那样子。”又喃喃低语:“我也不能变成那样子…”
罗婉握了握魏令徽的手,“放心,我不会的。”又凑近她低声问:“你呢,想好了么?”
魏令徽犹豫不答,罗婉便有了答案,安抚她说:“不必着急,慢慢想,依我说的,不要去想姜相公的好,只想他的坏,只看这份坏你是否能够忍受。”
罗婉这厢才劝慰罢,又有婢子来禀,说是柳夫人寻她。到冀国公府门口,罗婉才知颜九和宗越早就不知去向了,柳氏这是等着她兴师问罪呢。
“宗少夫人,你不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么?”柳氏见罗婉迷茫神色,想她初嫁宗越,新婚燕尔,说不定正被人哄的五迷三道,还不知男人们那些下三滥的风流事,便也没有责问,只是有意要带她去个地方。罗婉不接这话,说道:“我家中还有事,须得回去了。”
柳氏不依,“宗少夫人,你夫君做下的缺德事,要我在这里与你说道么?”
罗婉从没遇见过这么强硬棘手且豁得出去的人,怕她真堵着她要说道,只能随她上了马车。
柳氏带罗婉去了安娘居住的宅子,未及走近,在巷子口便看见了宗越和颜九的马。
柳氏盯着那座宅院,言语冷的像外面的风,“我怀着身孕呢,第三个孩子了,他竞然又买了个外室。”“什么?"罗婉只瞧出柳氏有些微胖,但冬天衣裙宽大,看不出她竟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不好好休息,非要驱车来抓丈夫的外室?“柳夫人,我们回去吧?”
柳氏万一有个好歹,她担不起这个责。
“今日你夫君敢帮颜九买外室,你不怕以后,他自己偷养外室?“柳氏盯着那宅子,目光已如刀子一般。话至此处,罗婉也终于明白了宗越在颜九夫妇之间的牵扯,却并不为宗越开脱,忙着安抚瞧着越来越愤怒的柳氏,替她骂道:“蛇鼠一窝,两个混球!不值当为着混账男人伤了身子,咱们回去,我请你喝茶看戏。”柳氏哪里听劝,已经抱着肚子一跃蹦下了马车,吓得罗婉忙追下去,生怕她跌了碰了。
那外室也怀着身孕,万一两人闹起来,颜九再混账到宠妾灭妻,把柳氏气出个好歹……
罗婉忙叫了婢子车夫来帮忙,又哄又劝簇拥着人上了马车。
这情形恰叫出得宅门的颜九和宗越瞧了去,颜九立即拉着宗越躲了回去,不敢叫妻子看见他。
他听奴仆传话说安娘病了,便想来看看,但柳氏也怀着孕,他又不敢明目张胆过来,便托宗越打个掩护,过来看一眼就走,没打算久留,谁知竞又惹她跟了过来。待那马车折返,宗越和颜九才打马出了巷子,远远地跟在马车后,却见马车并未回赵国公府方向,在一条岔路上竟拐进了茶坊。
“喝茶去了?“颜九不敢置信,妻子这个时候会有心情喝茶?
宗越打马追上,“去看看。”
两个男人要了间与罗婉他们相邻的雅厢,坐定,听那厢早已吹吹打打唱着戏。
时下女郎爱看皮影戏,茶坊里便侯着许多皮影伎人,有敲打奏乐的,有提线操纵的,还有专门为影子人配声儿的。
那戏词听得极为真切,是个极俏丽的女声:“帘儿外,眼儿梭,出门撞着可意哥。来回顾,语声多,两下相思没奈何。有心与他鸾凤交,白日青天人更多。俏哥哥,俊哥哥,准备今宵来会我。”【1)宗越和颜九俱听得皱眉。
歌舞小曲儿他们常听,曲词多见咏物、咏景、咏情,自也有咏相思者,颂的多是痴情女子,今儿这戏词,直白粗浅且不说,听来总觉奇怪,好似唱的也是个多情女子,但那一声声"哥哥“来会我.……
两个男人脸色渐渐变了难看,没料想后头的戏词更叫人难堪。
“床儿侧,枕儿偏,一双玉手挽金莲。身儿动,腿儿颤,一阵昏迷一阵酸。叫声哥哥缓缓耍,等待姐姐同过关。俊心肝儿,俏心心肝儿,姐姐留情在你身上。”【2】宗越听懂了,眉心拧成了一团麻,按着腰间短刀站起身。
听那厢“当,当,当"的几声梆子响,曲儿缓人儿静。罗婉说话的声音便透了进来。
“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又道是,爹熊熊一个,娘熊熊一窝,你我的郎君已然是那个混球样子,狗不改吃屎,阿斗扶不起,烂泥糊不上墙,既如此,何苦自己个儿置气?家中衣食都好,消遣的钱财也有,咱们又不指望从两个混球那里拿钱,管他做甚?”“我瞧你那双儿女生的乖巧可爱,也是极爱你护你的,好生教导,将来一定出人头地,比他们那爹爹强上千百倍,不都是你的福气么?”
“至于你我嫁的那两个混球,且由着他们逍遥快活,众叛亲离老来报,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那厢忽又咿咿呀呀唱起戏词,“前半生不修,后半生苦愁,任你风流,自有天收……”
颜九听得脊背发寒,正要同宗越说一句“你那娘子是个狠心人”,却见他面色铁青,目中一片晦暗,看不见一丝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