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吃,让我先。”
这群孩子大多穿着蓝布短衫和黑色宽大裤子,并不面黄肌瘦,个头有高有矮,三到十岁的都有,很活泼。也有不少女孩,因为被遗弃的孤儿里,绝大多数都是女孩。
江盈知压根分不出哪些是孤儿,她反正瞧着都觉得差不多。
“我咋觉得他们比海娃都壮实,"小梅凑近小声跟江盈知说,要知道海娃现在也长了不少肉,能比他壮实的,在吃的上头肯定没有苛待。
小梅还想说什么,这些孩子便涌了过来,一点不怯弱,都追着问东问西的,有个女娃问,“是甜的吗?”她还没有吃过汤圆呢。
“甜的啊,“江盈知告诉她,“等包好了,你尝过就知道了。”
等许先生过来,这群孩子才老实洗了手,围着长桌坐下,每个人的手前都放着六个糯米团,几个更小的圆芝麻球。
有小孩伸手戳了戳雪白的糯米团,他可没吃过,兴奋地坐也坐不住。
“来,自己包啊,自己包的吃得更甜,"周香兰说,她走到一个小孩身后,告诉他怎么包。
对于义塾的孩子来说,包汤圆是件无比新奇的事情,他们全都没包过。倒是有在家里吃过的小孩,就会偷偷跟旁边的人讲,“我吃过,很甜很甜。”
“我没吃过,"另一个小孩说。
“没事,等会儿我的做好了,再分你一个。”他们稚嫩而笨拙地把糯米团揉扁,将芝麻馅放进去,而后有的孩子太用力,直接把馅和皮揉在了一起。有的孩子就越包越长,直接给汤圆整了条长长的蒂,捏着那长条还很茫然,“怎么我的不一样?”“哈哈哈,许小多,你包的什么,咬掉算了。”更有的孩子想整个大点的,把两个糯米团捏在一起,结果,漏馅了,坐在那里用糯米皮粘芝麻馅。双鱼笑得肚子疼,“这顿能吃上可真不容易。”许阿婆也笑,看到孩子们这么高兴活泼,她打心眼里就乐呵。
等到全部包完,那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汤圆,煮熟后分也分不清,被王七姑按每人六个舀进碗里。孩子们领了汤圆,全都笑容洋溢,捧着碗舍不得吃,有的即使破了点皮,不是自己包的也不在意。芝麻馅是江盈知特别调的,糖多芝麻多,哪怕孩子们包的不怎么样,但是皮软馅甜,一咬开芝麻馅就会淌出来。一群小孩都慢慢吃着,有的小孩吃着吃着哭了,她说:“好甜。”
抽噎完了后,捂着脸说:“太甜了,我牙疼。”但她还要吃,这是她生下来到现在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怕这会儿不吃,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孩子吃了,其他几个大人也吃到了江盈知包的汤圆。王七姑搅着汤圆说:“上次吃,都不知道是哪一年喽。”
“真甜啊,"李大丫感慨。
这一个下午在汤圆的甜香里度过,吃完了汤圆的孩子,带着满嘴的甜味,回到了课舍里,互相说着这个汤圆的滋味。
而江盈知临走前,把这些带来的菜留给了义塾,都是很新鲜的青菜、小白菜,只取了一截的鲈鱼,还有不少虾,鸡蛋等等。
甚至油也是没用过的,估计用过的油孙掌柜不好意思给,反正她都留给了义塾,她知道孩子们会吃到一顿很丰盛的晚餐。
“下一次来,不要带东西了,"许阿婆特别感激江盈知,但也反反复复地说不要拿东西了。
江盈知没应,只说以后还会过来的。
双鱼留在了义塾,小梅出来后又回头望了眼,她有点疑惑,“阿姐,我以为你会教那些嫂子做菜的。”再不济,也会留下来做顿饭再走的。
江盈知慢慢走下了台阶,她看向前面,笑了笑,“本来是想的,连做什么菜都想好了。”
甚至可以说,她带着那么多菜过去,就是想要给孩子们改善伙食的。
但是到了那里后,一切都没有必要了,因为大家都很用心照顾着孩子,哪怕吃得很一般,但都做到了最好。她要是过去烧了一顿饭,以后小孩光想吃味道好的,那些味道一般的菜不想吃了可怎么办。
小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要帮忙,但不能帮倒忙。”
江盈知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小梅嘿嘿笑,又问,“要不要也送海娃到这里来?”
“再晚些吧,现在还不行,"江盈知拒绝了,义塾孩子岁数太杂,只有一个先生,再多几个孩子都看顾不过来。其实义塾存在的问题很多,粮食时常不够,只能用最便宜的糙米掺着番薯丝熬粥,菜倒是种了,但也就刚刚够吃,再多点也没有了。
像是咸鱼干都油腥气很重了还在吃,盐是潮的盐发苦,糖罐子全是空的。
最要紧的是,没有钱,又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有时候碰见可怜孩子想收,但是压根没法再收。义塾除了之前那个员外建起来后,兴盛了几年,到后来员外没了,他的后人连钱也不肯出,还要轰人走,调和僵持后,义塾里的人便过得捉襟见肘起来。义塾能开到现在,也实属不易,很多时候靠周边邻居接济。
这年头好人难做。
只是江盈知毕竞是第一天去,什么也不好说,对待孩子的事情上,总得细水长流。
不是说她去一趟,一切都会变好。
到了第二日,江盈知独自一人到了鸿兴楼前,她难得来这么早,倒是把在算账的孙掌柜给惊了下。“怎么这么早来了?“孙掌柜说话颇为不可思议。江盈知跟孙掌柜问好后说:“可不是得早点来,我晌午还得回去支摊呢,那面筋留了没?”
“面没好,那什么面筋留了,"孙掌柜跟她实话实说,“瞧着也不大有卖相的样子,这真能当作一道菜卖出去?”江盈知点头,“等会儿尝了就知道。”
到了小厨房,她拿出酵面放进面筋里,等着它先发酵膨胀,上锅蒸一炷香的时辰。
然后将黄花菜、金针、干香菇、笋干全都浸在水盆李,让它们慢慢泡发开。
她拿出蒸熟的烤麸,蒸过后从一块很扁的面,突然变得蓬松多孔起来,她撕着烤麸,跟胖师傅说:“不要用刀切,就得手撕才能入味。”
好些食材手撕和刀切得整整齐齐,那种下锅煮熟后的口感是不同的。
胖师傅点点头,他闻了下手里的烤麸,“有点酸气,跟放坏了差不多。”
“所以这撕好的烤麸,得再过一遍滚水,"江盈知把烤麸放在竹爪篱上,再焯水过一遍,去掉发酵产生的酸气。她把烤麸的水挤干,在胖师傅以为能炒了后,江盈知又开始下锅油炸,去除烤麸里的水分,把原本软软弹弹的烤麸炸到外皮像是馒头被烘干后的触感和色泽。才终于下锅翻炒,木耳、黄花菜、笋干、香菇碎连同烤麸一起炒,最后焖煮到水分彻底收干,烤麸的颜色变得酱黄。
江盈知把筷子递给胖师傅,“来,您老尝尝。”胖师傅鼻子也很灵,他接过筷子,没尝就先说了句,“这滋味肯定差不了。”
他先夹了块折腾了好半天的烤麸,汁水一直往下滴,他只好放在碗里,然后再送到嘴边。
烤麸本来就孔多,在焖煮的时候汤汁不断渗入,哪怕不咬,只是提起来的时候汁水都往下流,一进嘴,那浓重的酱汁便从被牙齿挤压的烤麸里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