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拿起来一桶小黄鱼和鲳鱼,笑道:“今儿船老大回洋给的,阿姑你们也有份,我拿来全做点拖黄鱼,你们吃一些。”
“成啊,正好把你这豌豆剥一剥,让巧女去煮蛋,"王三娘也笑呵呵道,她还说:“我等会儿回去一趟,晌午去买了些脚骨笋,明儿一定要吃。”
她虽是笑着说的,但语气难免有点感伤,毕竞立夏吃脚骨笋的寓意,就是吃下后一年脚骨都健康。王三娘每年都给陈强胜吃,虽然没用,吃了安个心。她也没多说旁的,回去拿了一堆笋给江盈知和小梅,而后坐下来剥豌豆壳,今年的豌豆嫩,青绿绿的。周巧女把鸡蛋洗了给炖上,她喊海娃,“别玩了,来看着火,要灭了你塞一些进去。”
海娃便扔了海星跑过来,蹲在炉子前,一动不动看着火。
小梅泡上糯米,手不停翻动着,筛过了仍有不少碎屑,要全给撇走。
锅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热油声,随后热油便沸腾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开,那条裹了面的小黄鱼被江盈知拖着尾巴,头和身入油锅挂糊,这是第一拖。
把鱼尾慢慢放下,到热油涌起,从头到尾包拢着,则为第二拖,炸到面糊金黄,渐渐蓬松起来,第三拖便也完成。
用的豆油,油贵没放太多,江盈知也颇为不厌其烦地一条一条炸出来,每炸完一条她就喊人来吃。刚出锅热腾腾的拖黄鱼最好吃,面糊被炸得很脆,而里面的小黄鱼确是又鲜又嫩,有焖出来的汁水。油炸的东西带来强烈的满足感,是清蒸鲳鱼的鲜没办法给的,就连周巧女和王三娘也只吃并不说话,尽量嘴巴张得大一些,不叫油糊在嘴上,最好全吃进肚子里。顺子和海娃则是捧着碗,再把碗里的拖黄鱼用手捏着,小口地吃,一直吃到尾巴也不肯停,全吃完了就沾碗里的碎屑吃。
明明吃了饭,还吃了几条蒸的鲜银鲳,那鱼肉又嫩又鲜,可依旧被这拖黄鱼把馋虫都给勾了出来。“怪不得说这叫小鲜,”王三娘继续剥豌豆,“果然鲜呐,就连鱼眷也是黄鱼眷好吃点。”
周巧女舔着唇上一点碎屑,也觉得这滋味真好,又把煮好的蛋挨个敲一敲,有点裂缝,等会儿煮茶叶蛋的时候好入味。
慢慢的,天黑到只有竹屋亮着点火光,炉子上焖着茶叶蛋,小梅今日累得够呛,早早歇下了。
屋外江盈知仍在忙活,周巧女举着油灯出来,站到她旁边,“还要忙些什么?”
江盈知停下穿鲳鱼腮的手,她偏头望了过去,“把这银鲳风干了,晚点做些糟鱼来,婶你带着去明府,放上一段日子就能吃了。”
“不要费这心,"周巧女一说出口,又停住,“算了,我真就挺想吃你这一口糟鱼的,把麻绳给我,我来穿。”她想江盈知糟的鱼必定极香。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穿着绳,也并没有多说话,有时候不相熟的两人待在一处,总要找些话聊才不至于太冷场。可偏偏她们却不同,灶台上只亮着盏油灯,昏暗的光笼罩着她们,即使不说话,相互挨着也觉得挺好。到了早上,周巧女早早叫醒几人,她借了秤要称重,又煮了三碗桂圆鸡蛋汤,非要江盈知和小满喝了。她嘴里念着,“千补万补,不如立夏一补。”晚些时候,王三娘送了几个茶叶蛋来。海花婶带着小小龙来送礼,给江盈知做了条七彩线编的花绳子,这边叫症(zhu)夏绳,能防夏暑生热病。
这编得不大巧,江盈知却喜欢,手上带了两条,另一条是周巧女编的,编得很细致,她和小梅、海娃都有。今日要早些出摊,周巧女嘱咐,“早些回来吃饭。”小梅应下,“卖完了立马回来。”
到了立夏,海边并未太热,海风吹来仍有几分凉意,就算日头猛烈,可只要到了背阴处,那也察觉不到暑意。海上外来的打烊船很惹眼,一身花花绿绿的船衣,在各个湾口来回游荡,偶尔有人在船上挥手。或是迎面碰上了同样来捕墨鱼的白鸭船,还会停下来用着蹩脚的方言招呼几句。
江盈知划着小对船,便在船与船之间往前游去,一路到了渔港,吵嚷声从港口里传来,在海面上回荡。今日果然热闹,立夏要尝三鲜,有农户背了蚕豆、豌豆来卖,还沾着露珠,放在菜筐里,红润润带着点黄的樱桃,也有一个个小而青的梅子。
最多的还是卖蛋的,在筐里垫着茅草,背在肩上四处叫卖,“鸡蛋,鸭蛋、咸鸭蛋一”
也有的卖海螺蛳,水三鲜里有一样便是它,全都是清早从礁石上扒下来的。
江盈知这次没急着占位置,从人群里穿梭过去,果然瞧见了她们支摊的那一块是空着的。
昨日她同陈三明说了摊位的事情,他说只要每日缴五文钱的摊费,这块地别人占不走,以前就是这样的。只是大家来卖点东西不容易,一点小海鲜都卖不了十文,还得贴上五文钱,实在说不过去,便也不再收了。但这个仍旧实行,所以江盈知掏钱交了摊费,会有小吏同占了位置的摊主说去,这块地就空了下来。江盈知把招幌挂上去,今日渔港有风,一吹海螺贝壳叮叮当当地响,时常来往渔港码头的早就习惯了。倒是把外来商船的渔民给吸引来,指着这招幌同其他渔民说道:“好听,又解闷,以后渔船上也挂一个来。”他们说的是海浦话,很蹩脚,但能让人听懂。江盈知也朝他们笑笑,说道:“阿叔,吃个立夏蛋吧。”
今日只有立夏的吃食,旁的她也没做,带不来。而且她昨天买了九十九个鸡蛋,煮了两大锅,用的是李翠文寄来的茶叶包,有胡桃壳,煮出来特别香。几个渔民也不客气,准备掏钱,江盈知却说:“不要钱,本就是做了给大伙吃的,你们立夏还回不去家,在外头捕鱼,实属辛苦。”
小梅数了人数,把茶叶蛋舀起来装在碗里,递过去笑道:“立夏吃个蛋,力气长一万。”
这些渔民全是从海州过来,他们常年在海上追鱼,没有歇过,那些家人团聚的日子全在海上漂泊。而今日立夏,本来他们想随便找个地方混口饭吃的,却没有想到,有人肯煮了蛋来白送与他们吃,顿时便再难绷住。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也有钱的,不白吃人家的东西,"海州渔民使劲摇摇手,要从破布口袋里掏钱。小梅只递过去,“阿叔你们拿去吃吧,多的我们也送不起。”
江盈知想了想说:“那要不在这里吃点豌豆咸肉糯米饭,五文钱一碗,再送你们个蛋吃。”
付了钱老实的渔民便心安理得多了,江盈知从木甑里盛出蒸好的糯米饭,案板上摆着豌豆粒,咸肉片,她还加了些笋条。
一碗糯米饭现炒,腊红的咸肉片,晚笋,青绿的豌豆饭,雪白的糯米沾了点酱油就变了色,炒出来带着股咸肉的香,米粒分明。
海州渔民忙接过,陈强胜给送了几小碗的紫菜汤,虽是白送的,料却也给得足,汤上有油花,又浮着一点虾米。这出门在外的人,面对主家或是旁人的刁难,反而觉得习以为常,就算被狠狠压榨,咬着牙往肚子里咽便是了。但若是生人的好意,却叫人难以招架,只觉得整个人都在海里沉浮,实在难以相信。
海州渔民可从来没在立夏收到过白送的蛋和汤,哪怕是中秋团圆,也是吃着冷硬或是重咸的下饭菜,挤一挤睡在船舱里。
偏偏吃着这热乎乎的蛋,油汪汪的糯米饭,咸滋滋的紫菜汤,实在叫人觉得这不是在外海的渔港,像是到了自己家里,那样好。
几人沉默不语地吃了饭,转身出去,没过多久又回来,送来三条墨鱼拳。
那渔民憨笑说:“来这还没捕到墨鱼,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送的,就送你们三条墨鱼眷,都是自家晒的。”江盈知一瞧便知道是上好的墨鱼拳,表面发花,生了层白霜,这样的最好。
她推脱,那渔民叫她收下,又晃晃手里捏着的蛋,“吃了你们这个蛋,说不定力气真能长一万,早些捕到墨鱼回家去呢。”
他说完便把蛋藏进衣兜里,晚些再吃,吃了那碗糯米饭,又有力气下网捕捞去了。
渔民离开,又忍不住看这个港口,从没觉得它如此亲近过。
江盈知默默收下,目送他们几个人的背影在渔港越行越远,她又看了看手上的墨鱼眷,微微笑着。而后回过神,耳边是小梅的声音,“孙阿婆,你来了啊,今日只有糯米饭、海螺蛳、豌豆糕和茶叶蛋。”孙阿婆从篮子里拿出三个煮熟的蛋,老人家慈祥地说:“昨儿不是说了,要给你们三个蛋的,晓得今日茶叶蛋多,喏,我煮了咸蛋,拿回家吃去吧。”
“还有哦,我眼睛是有点花了,但手挺好的,给你们三个编了花绳,快来,小满我给你套上。”孙阿婆老是这样好心,跟对家里孙辈一样对她们,来吃东西也不要占便宜,还怕她们赚不到钱。江盈知把没有绳子的左手伸过去,孙阿婆给她把绳子套上去,夸一句好看,又喊,“小梅,你也来。”最后轮到陈强胜,孙阿婆也给他套上,她从盖着布的篮子里掏出几根脚骨笋,笑眯眯地说:“阿婆这人口准,你吃了脚骨笋,脚骨健健过。”
陈强胜以前哪收到过旁人的关心,哪怕生在西塘关,这日也没几人会送他脚骨笋,不背地里说几句要自家孩子的腿脚别像他一样,那就谢天谢地了。
长辈的好意不能推辞,他只能接过说着道谢的话。孙阿婆走前,江盈知还塞给她两个蛋,两块豌豆糕,豌豆糕蒸得糯,又很甜,颇得她的喜欢,一路便笑着回家去了。
接下来渔港人更多起来,好些熟客来吃饭,总要带着东西来,也不贵重,全是些山野地头或是自家种的。几串樱桃、一两把苋菜,一小篮豌豆或是蚕豆,要不是螺蛳,摸的人说天还没亮就下海滩摸来要送她,叫她们立夏别过暑气,他们这些人都想着天热也来吃饭呢。江盈知和小梅手上也挂上了十来条花绳,有些人家给小辈编了,不知怎么也想到了她来,过来吃非得给她俩挂一条。
最多最多的还要数脚骨笋,全都是给陈强胜的,知晓他的腿实在好不了后,便用了这样的方式托给他点福气。搞得他坐那里守着笋守了好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是对自己的腿病终于释然了。
摊子上收了很多东西,江盈知也给了不少鸡蛋,或是豌豆糕,本来是卖钱的,见了大家这样热心肠,便忍不住包了油纸叫他们带回去甜甜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