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从此后》
惜棠已经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她如今像是歇在皇帝的寝殿里,每一天都能看见皇帝。她每天都在哭,忍不住地哭。皇帝有时心情好,会安慰她,有时则懒得理会她,把她按在塌上,自顾自地行事,哪怕她哭叫挣扎也不罢休。偶尔她把皇帝哭得兴致没了,皇帝还会责骂她。
这一日,她抱膝坐在榻上,只会看着琉璃窗发怔。皇帝散了朝会回来了,他一边让宫人们伺候他更衣,一边自上而下地打量她。惜棠被他看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她不住地往后缩,皇帝好笑一样望着她,高挺而冷峻的五官,始终带着某种残酷的兴味。
宫人静默地退到两旁,皇帝随意地在她身边坐下,长臂一捞,就把惜棠整个人捞了过来,惜棠在他怀里溺了水一般抖个不停,皇帝轻斥道:“抖什么?惜棠脸庞白白的,不敢再动了。
皇帝掂了掂她的下巴,微笑道:“今日倒是不哭了。”惜棠怯怯望他。
皇帝的两根手指夹住她的唇瓣,问:“想好要与朕说什么了吗?”惜棠的眼睛里打转着泪花儿:“我想回家。”皇帝好声好气道:“这就是你家。”
惜棠不敢再提谢洵了,只能哽咽着说:“我想小树了,我想见他…皇帝说:“习惯了,就不想了。”
惜棠不再说话了,在他的怀里,一颤一颤地流泪。皇帝轻声说:“我每年叫他入宫见你一次,可好?”惜棠的心直跌到谷底:“我不想和他分开……”皇帝笑了:“是不想和他分开,还是不想和九弟弟分开?”惜棠听到谢洵,就吓得直发抖,她实在是被皇帝的手段弄怕了。皇帝的黑眼睛盯住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想问朕,九弟弟如何了?”“我没有!"惜棠慌忙摇头,“您说过放了他的,放了他的……”“朕是想放了他,"皇帝柔和地说,“可他实在很不懂事,求见朕不成,竟想闹到宗正那去了。这如何使得?事情一闹大,朕与他必然无事,你却是必死无疑了。朕很喜欢你,不想你死,你知道吗?”惜棠吓得说不出话。阿洵竟想出了这样的法子,他是真的毫无办法了。她再顾不得什么,痛苦地控诉着皇帝:“都是你害的,不然我们不会,我们不会…她绝望极了,除了捶打几下皇帝,根本做不了什么。皇帝的语气很纵容:“你还在闹脾气,朕可以理解,毕竞我们才刚在一处……他吻了吻惜棠冰凉的脸,“不要让我等太久,好不好?”惜棠一动不动地任他亲吻。
“那他,“她小声地问,“您要把他怎么样?”“朕又不是什么暴虐之君,不会轻易地要了弟弟的性命,"皇帝微微一笑,“他现下倒是消停了。若是他知情识趣,自然有他自己的日子可过。”惜棠抱住自己,发抖。
“我,我可以见他一面吗?”
“你若是想他死,就可以。”
惜棠的心跳几乎停住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
“朕已经很宽和了,"皇帝无情地说,“你不能再要求更多。”惜棠又哆嗦个不停。
“可以了,”皇帝有些无奈,“你跟着朕,朕不会薄待你。孩子,你也总会再有的。”
惜棠紧紧闭着眼睫毛,泪流不止。
她有没有回应,谢澄并不在乎。
因为此生,她已注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临淮王与王后和离之事,在长安,并未引起多大的反应。早已不是先帝在时的光景,皇帝一个不重视的庶弟的家事,如轻风一阵,根本没有掀起什么波澜。至多不过是在茶余饭后,给众人提供一些谈资罢了。但皇帝寝宫里的动静,可瞒不过长乐宫中的尹太后。太后病了一段时日,在小儿子的悉心陪伴下,很快就好起来了。皇帝在寝宫闹什么,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当知道临淮王和离以后,是真的坐不住了母后一来,谢澄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开口就道:“您勿要劝我。”
“哪个有空劝你!“时至今日,尹太后是不欲再管他的后宫之事了,只皱着眉问道,“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皇帝沉吟不语,尹太后看一眼他道:“你都叫他们和离了,想必是要给人位分了。你与我说说,我有个底,倒是旁人问起来,也不至于话都答不上来。”母后如此通情达理,倒是让谢澄颇为意外。他微微诧异地望着母后,母后神情冷冷的不说话。正要开口呢,忽然听见屏风外传来动静,回过头去,竞是情棠进来了。她不料殿中还有旁人,露出了受惊的神情。自从得知诸侯王离开长安后,惜棠再也记不得时日了。远离了谢洵,远离了小树,还被迫日日伺候着皇帝,惜棠心如死灰。有时候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只是一日复一日地麻木着。今日她睁开眼醒来,都已经是中午了。口渴得厉害,肚子也饿得不行,但殿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她只能挣扎着起身,去外头唤人,却不料除了皇帝,殿中还有着旁人……
惜棠上一次见尹太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呆呆站在原地,畏怯地蜷缩着手指。冬日薄薄的日光洒入殿内,她脸庞被冻得发白,乌发却是浓墨一般的,雪白及地的长裙,像富丽堂皇的宫室里一道触目惊心的影子。尹太后蹙着盾望她,皇帝冷声斥责道:“见了太后,都不知道行礼了?”惜棠一惊,慌慌忙就跪下。冰冰凉的金砖冻得她双膝发痛,她手指用力抠着地面,头垂得低低的:“妾见过太后,见过陛下。”尹太后没有应声,把目光投向了皇帝:“都要册封了,怎么还把人放在你的寝宫?太不像话!”
皇帝唔一声道:“她的宫殿还没收拾好。”尹太后微微诧异问:“你要她搬到哪去?”“我说了,母后可不许生气。”
“你还怕我生气?“尹太后大概也想到了,“是不是披香殿?”皇帝微笑道:“正是。”
拿她住过的宫殿给旁人!此时此刻,尹太后也知道儿子要给沈氏封什么位分了。“哀家好说话,朝野之间,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尹太后冷冷道,“你既然决定了要丢脸,那就好自为之吧。”
母后的冷言冷语,皇帝是早就已经习惯了的,他略微惊讶道:“我以为母后不会同意。”
“事已至此,我还拦得住你吗?“好容易与长子关系和缓了,尹太后不欲再为此事起纠纷,她早就管不住皇帝了!她挖苦般地说:“当年我管不住你,不能叫你纳了我的侄女,如今一样也管不了你要纳谁!”皇帝道:“母后当年若能这般想,那便好了。”尹太后忍不住地瞪他。但想起这段时日,自己病中长子的表现,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她不欲再理会他,转过身,就要离去。而惜棠跪在地面,已经有些跪不住了,她本来下半身就钝钝痛得厉害。她捂住小腹,任额头的冷汗涔涔落下。
尹太后低头瞟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尹太后一走,皇帝就伸手拉起了惜棠。
惜棠脸色发白的扑进他怀里。
“你也真是的,听到我在与母后说话,还这般冒冒失地进来。“他把惜棠按在他的怀中,摸着她冰冰凉的脸,“哪里不舒服?”“陛下,我饿。”
惜棠小声说。
“你殿中没有人伺候么?”
皇帝想到了什么,立时大怒。
惜棠冷得说不出话,皇帝连忙把她裹进自己的大氅,又唤人去传膳。惜棠的脸颊稍稍回暖了,皇帝凝视着她颤动的眼睫毛,温柔地说:“方才不是不想叫你起来,但母后还在。你第一次这样见她,朕不想她厌恶你。”惜棠神情木木的:“我知道。”
又问:“以后还要这样么?”
“当然只这一次了,"皇帝说,“日后,你只管把母后当作寻常的婆母。”惜棠抖了一下,皇帝想起她与郭王太后不和的传闻,和缓了语气道:“你放心,这几年,母后的脾气好了许多,不会再为难你的。若你受了她的什么委屈,也第一时间和朕讲,朕为你做主。”
惜棠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可怜可爱地望着他,谢澄亲了亲她泛出粉色的鼻尖:“在想什么?”
惜棠吸了吸鼻子说:“您要给我什么位分?我害怕……”“害怕什么。“皇帝刮了刮她柔软的脸颊,“朕欲封你为夫人。在这宫里头,谁能大的过你?”
“您日后总要立皇后的……”
惜棠害怕地抱紧了他。忽然跌落了这个金玉堆砌成的牢笼,尽管她再痛恨,皇帝也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她的双眼涌出泪,皇帝抚摸过她的泪水,声音很温柔:“无论发生了何事,朕总会为你打算好的。”这就是没有承诺的意思了。惜棠的心心里直发冷,她说不出一句话,皇帝还在紧紧抱着她。闻着他身上甜而清冷的都兰香,惜棠内心心的苦痛简直难以言说。她被迫远离了郎君,远离了亲生的孩儿,来到皇帝的身边,日夜受他的折磨,他却像对待一个玩物一样对待她。她看着皇帝线条优美的下颔,在心里头想,用簪子刺下去,他会死吗?
但惜棠不敢。她只能想想。她任由皇帝抱着,宫人们把膳食送上来了。皇帝把她抱在怀里,很有耐心地喂她。他喂什么,惜棠就吃什么。她的肚子终于满足了,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靠在皇帝怀里,看着这个王朝的主宰,用裁定天下的手一一写着朱红的批示。她觉得这红色太刺目了,她心悸地厉害,慢慢地,在他的怀中,几乎是昏厥一般睡过去了。
醒来时,已经将近黄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又把她抱回了寝殿。见她醒了,宫人们来来回回忙碌着,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惜棠一个个望去,全都是没有见过的,陌生的脸。她的心跳得厉害。
她随便问一个人:“怎么只有你们?原先伺候的人呢?”美丽的宫娥深深伏地。
“回夫人,"她颤颤地回答,“他们玩忽职守,没有伺候好您……陛下把他们都处死了。”
好久,惜棠都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她挤出了几个字:“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