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珠和李德全对视一眼,两人都松了口气,先前皇上对着屏风发火儿,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像随时会打死谁似的。好在太子过来,皇上这会子与太子分说朝堂大事,看起来格外平心静气,应该是……过去了吧?
到了晚上,顾问行带着尚寝李嬷嬷并一个小宫女过来,问起李德全皇上心情怎么样。李德全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还成。
虽说在慈宁宫叫太皇太后收拾了一顿,但太子回毓庆宫以后,皇上一直很平静地在写大字,没瞧出心情不好。顾问行心底稍稍松了些,脚步不太利索地带着托盘进了门。
“奴才请万岁爷圣安,万岁爷,到时辰了。”康熙头都没抬,只淡淡叫了声去。
顾问行迟疑了下,“万岁爷,若是后宫没有体人意的能伺候好,奴才特地从内务府选了个会伺候人的过来,您可要瞧瞧?”
康熙笔锋稍稍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毁了他好不容易抄好的一张《往生经》。
他顺手将纸抓起来攥成一团,可有可无道:"那就瞧瞧。"顾问行对外头拍了下巴掌。
李嬷嬷带着个小宫女进门,一个蹲身,一个跪地请安。
顾问行见康熙半抬着眸子看过来,小声提醒宫女:“抬起头来,叫万岁爷好好瞧瞧。”
小宫女顺从地抬起头,新剪的刘海整整齐齐盖在眉眼之上,叫那双略有些怯生生的圆润眸子显得更加精致。
白皙的芙蓉面上,琼鼻樱唇,眉眼如画,熟悉得叫康熙恍惚了一下,手中的纸团落了地。
但下一瞬,他顺手抓起一旁的砚台就朝着顾问行扔了过去,怒喝——
“顾问行,你想死吗!!”
一声怒喝,惊得顾问行和同样有些愣神的御前宫人纷纷跪地。
只有魏珠慢了一拍,退后几步,在看不见那小宫女的角度跪在地上,低头藏起了与康熙异曲同工的愤怒。
这宫女竟然与方荷有七分相似,一直感念顾问行提拔之恩的魏珠,头一次在心里对顾问行破口大骂。
顾太监是想让皇上把对阿姐的情意,转移到这小宫女身上!
那可是阿姐吃挨了一箭,尸骨无存才留下的情分,顾问行怎么敢!
康熙胸膛剧烈起伏。
他已经用了一整个白日的时间来压制怒气,看见与方荷格外相似的宫女,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再压不住滔天的怒火,直冲顾问行而去。
“你简直是活腻了!你以为朕会放不下一个舍朕而去的混账?!”
魏珠:“….…”啊?那先前找人的不是您吗?
康熙:“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御前那么多宫人,个个都比她伺候得好,对朕更忠心耿耿,她有什么可惦记的,叫你昏了头把个赝品弄到朕跟前来!”
顾问行虽然也心底打哆嗦,可更多却是无奈,如果不是万岁爷始终不肯临幸妃嫔,他又何必出这种昏招。
若不是为了方荷,横不能是万岁爷自个儿吓得不行了吧?
康熙越说越愤怒:“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家主子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好叫天下所有人都耻笑吗?”
“为了百姓安康乐业,朕受些委屈没什么,可为了个背信弃义,只想着从朕身边逃离的混账,你这是讽刺谁呢……”
说到这里,他心下突然微动,眸底迸发出更叫人胆寒的怒火。
“是了,那混账最擅狡言饰非,狡兔三窟,她怎么可能就那么死了,说不定是趁机逃出宫去了!”
在场众人都被惊着了,只有魏珠眼底迸发出强烈的希冀,万岁爷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难道是有什么证据?
顾问行浑身一震,拼命给李嬷嬷使眼色,叫她赶紧带人出去。
李德全也赶紧拉着魏珠,带其他宫人往外走,再往下说的话,可万不能传出去叫人知道。康熙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行,朕不能就放任那个混蛋就这么欺君……"
顾问行低低哀求:"皇上….…"
“闭嘴!去把赵昌和阿兰泰叫来,朕要让人一寸一寸地从木兰围场开始搜查….…”
“皇上!”顾问行膝行上前,“您……”
康熙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谁敢阻拦,朕就杀了谁!”
“立马叫人去皇陵,朕不信那混账死了,开棺验尸,若叫朕发现她欺君,朕要叫她——”
“皇上!!”顾问行拼命爬回来,带着赴死的心情砰砰磕头,压着嗓音喊——“方荷死了!她死了!!是恭亲王亲自收殓了她的残骸!”
“您冷静些,一个宫女不值得您这般大动干戈!她只是个绝户女,没有亲眷了啊!”
今日这话若是传出去,叫人知道皇上为一个宫女疯魔,那小宫女全家,乔诚、魏珠甚至翠微他们都活不成。到时候,万岁爷才会真正成为天下的笑柄。
康熙一句‘生不如死’被顾问行脑袋上的血惊回了嗓子眼。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原本放屏风的地方,眼神突然有些茫然。
对啊,他乃大清皇帝,怎么可能对一个宫女那么上心。那混帐只会气人,都不如骂骂纳兰容若离他而去更合理,他这是怎么了?
他应该只是为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却被困在这宫廷里什么都不能做,还被皇玛嬷当着满慈宁宫的人下了面子,才会恼羞成怒吧……
康熙阖眸,疲惫地捏着鼻梁,颓然片刻,再睁开眼,人恢复了冷静。他沙哑着嗓音淡淡道:“那个宫女,叫她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传朕的旨意,今天在殿内发生的事儿,若传出一个字去,就都滚去慎刑司,旦有泄露御前消息者,诛两族!”
顾问行松了口气,不敢再提召幸的事儿,抖着心肠叩头下去。“嘛!”
乾清宫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放在往日,估摸着肯定要有人百般打探、但不巧的是,当天夜里钮祜禄贵妃所出的小公主就夭折了。
康熙被请到了永寿宫,偏殿里十阿哥胤俄哭得震天响,可已经快哭晕过去的钮祜禄氏完全顾不上,整个永寿宫乱成了一团。
见状,康熙倒是光明正大发作了一回,压下了先前乾清宫的动静。
"都是干什么吃的?就叫十阿哥这么哭,哭坏了嗓子朕要你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