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燕,怎么了?”青年放下陶埙,宽厚的大掌搂住她肩背,轻抚着道:“大白天也做噩梦?”
女子面色煞白,浑身颤抖,声音含糊而沙哑,几乎语不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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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梦到了苍鹤径,荒山戈壁间除了莽莽黄沙,只有孤魂野鬼般游荡的她。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清泠悦耳,像极了记忆里故乡的雪山融水,汩汩流过时碎冰相撞,美妙绝伦。
“燕然。”她如同之前千百次那样,傲然道。
“嫣然一笑百花迟……”洛阳人呢喃,嗓音低沉而温柔,带着生涩的恭维,“你笑起来的确很美,比世上所有花都好看。”
可她笑不出来,因为她要亲手杀死心爱之人。
“君不闻雁门关外野人家,不养桑蚕不种麻。百里并无梨枣树,三春哪得桃杏花?[2]”她随口哼唱着,打起精神道:“我们那边没有百花,只有荒山。”
彼时她还没到雁门关,但洛阳人并不知道。
“燕然勒功,封狼居胥?”他恍然大悟。
父亲给她取名燕来,原是有深意的,可她觉得太小家子气,兀自改成了燕然。这下够气势,却和姊妹们格格不入。父亲严令她对外声张,并再次告诫她身为逆王之后,无需建功立业,更不用出人头地,平凡便是最大的福祉。
父亲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年少的她狂妄自大又愚蠢,一度因他的软弱感到羞愧,直到变故发生……
“你会等我吗?”洛阳人清泉般的声音缓缓淌过心田。
“等你做什么?回来娶我?”她从马背上转过身,歪头冲他笑。
“你若肯嫁,也未尝不可。”他垂下眸子,朝她摊开攥了一路的手:“没有它,我什么都不是。你拿着,等办完事,我带你回京。洛阳繁花似锦,园林冠绝天下,不像这里寸草不生。”
他掌心躺着一枚首尾相连的双鱼佩,用罕见的血玉雕琢,在夕阳下闪动着凄艳的光芒。
她常和丝路客商打交道,见过珍奇异宝无数,自然看得出这玉价值不菲,也愈发坚信他身份可疑。
他伤势好转后,她便羞于直视。剥去偶尔流露的阴鸷和狠戾,他的骨秀神清俊雅出尘令她心旌摇荡,第一次明白何为如瑶阶玉树。
她甚至想放下一切同他坦白,说服他放弃使命,和她一起远走高飞。
可她做不到,离家出走那天开始,她便注定此生要舍弃自己,去做顶天立地的高山,护佑她善良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和幼弱的弟弟妹妹。
正常少女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心如鹿撞,满面娇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