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浮生若梦
白浮从前不叫白浮,她妈妈还未过世之前,名字里的fu字是福气的福。只不过没了妈的孩子像棵草,在她母亲去世以后,就没人称她是一个有福气的女孩子了。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也是一个在千万个家庭之中出现的十分常见的现象。
白浮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的农村,她的亲生母亲在生白浮的时候伤了身体,因此十分不好。也因为生了白浮这个女孩,所以老婆婆不是特别待见母女两个,月子没做好,再加上那个年代实在是穷苦,白浮母亲都没怎么休息就要带着白浮上现成打工。
小时候的白浮特别好带,不哭不闹,只在渴了饿了的时候哼两声,也因此白浮妈妈省了很大的心,她看着还在襁褓之中的女儿暗自发誓哪怕再苦再累,也要将女儿带在身边。
白浮是幸运的,她的母亲十分爱她,也因为爱她,所以拒绝了丈夫一家再要一个孩子的请求,那个年代计划生育,但针对的都是有稳定工作在企业上班的人,对于农村而言却不太管用,因为村子里管计划生育的都是老乡,乡里乡外者都是亲戚大部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所以当得知白浮母亲不打算要第二个孩子,不打算再给白家生一个男丁之后,全家人都震动了,这个想法简直是大逆不道。但肚子毕竟是属于白浮母亲的,她不想生谁都无法左右,但是婆家人却有另一种方法拿捏她,那就是不给白浮上户口。之前说了,计划生育这件事对农村人虽然不怎么管用,但是在孩子上户口的时候却是非常难的,这就是婆家人拿捏白浮妈妈的办法,将户口本收起来,七不许白浮那个爹去,如此白浮便无法上户口,那么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就不用担心交罚款的问题。
于是上户口这件事一直拖到小福五岁,小福很聪明,古诗算数平日里听大人教一遍就能会,而且记得非常牢固,小福妈妈看着才五岁的女儿简直心如刀统那个年代的女人是想不到离婚的,白浮妈妈身体不好,也没上过学,十七岁就被父母嫁给白浮父亲家为两个弟弟换彩礼了,所以可想而知她在自己家的时候就一直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不要觉得奇怪,那个年代有很多女孩没到结婚年龄就已经嫁人了,大部分的操作就是先摆酒,等到年龄到了再去补证,甚至有些夫妻一辈子都没领证,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活着。
小福的妈妈也是这样的女人,她小学都没毕业就被自己家叫回去帮着干活了,大了更是直接被栓在婆家,因此她离不开婆家,但又不想妥协,只能打零工的她没有能力带着一个女儿生活,为了女儿一直不生二胎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抗争了,但是这个抗争的举动还是为了女儿的将来而放弃了。小福的妈妈时隔五年再次怀孕,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因此这次胎动十分不稳,但是女儿上户口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户口是小福的奶奶和爸爸去办的,因为小福妈妈怀着孕不方便,所以直接白小福奶奶压下,自己跟着儿子去了公安,当工作人员在问女儿的名字是哪个字时,小福爸爸还没说话,这个奶奶就率先道:“浮萍的浮,贱丫头命贱,取贱名字才能养活得起来。”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道:“大娘,现在是新时代了,男孩女孩都一样。“说完又看向小福的父亲,但是这个当爹的对女儿也不是特别在意,给她上户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所以根本不反驳老娘的话,道:'嗯,就是浮萍的浮。或许真有那么点说道,名字这个东西还真的会在某一时间段内代表自己的命格,当小福变成了白浮,她那缥缈的一生也就此拉开了帷幕。白浮是亲眼看着自己妈妈的生命在眼前一点一点消失的,只因为她妈妈生产那天刚一发动,要去医院,她奶奶就给阻止了,并且说:“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这又不是第一次当妈了,再说老娘我有的是经验,有我看着,花那些钱干仁么!”
于是小福妈妈就被迫留在家里生孩子,但好在还是请了个稳婆。小福妈妈本身身体就不好,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不出意料的难产了,那时候的白浮才五岁是真真正正的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屋子外面不停的用木棍在水泥地上画圈,她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地上在地上花螺旋圈会好受点,所以一直画一直画。小福妈妈的胎位不正,帮着小福妈妈生产的稳婆还算有经验,知道将孩子先推回去肚子里,等调整好胎位再让产妇用力,可是她奶奶却根本没有任何顾及,见孩子腿先出来,她竟然上前去拉孩子的腿。“老姐姐,你干什么!"稳婆被下了一跳,哪有这样祸害人的。“我先看看带没带把!"小福的奶奶哼了一声,竟然将手伸进去摸索。稳婆根本不忍心这样折腾人,她连连劝阻:“老姐姐,等孩子生出来再看吧!”
但是对小福的奶奶而言孙子大过天,她那手一直干农活,指甲里还有泥根本没洗干净,就这样伸进产妇的产道口搅合,但是她到底什么都不懂,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出来,于是只能在稳婆强硬的要求下骂骂咧咧的作罢。被折磨一番折腾,小福的妈妈已经没有力气了,最终失去了意识。产妇失去意识简直是要了命的事情,那稳婆立刻要求将产妇送去医院,但是那家人哪里舍得,最终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被憋死在母亲肚子里,而母亲也失去了性命。那个小孩白浮是有些印象的,她隐约记得她那个奶奶最后拿了个见到进入产房,最终出来后骂骂咧咧的咕哝:“竟然是个丫头,哼,谁乐意伺候啊。白浮见她奶奶走了,于是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了进去,于是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她妈妈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口口血淋淋的旁边放着带着锈迹和血迹的剪刀,以及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白浮年纪太小了,大脑为了保护她,将这段记忆模糊处理,但还是足够震撼。
这个时候稳婆发现了白浮的到来,她大叫一声:“这里怎么能让小孩进来!”
一边说着,一边将白浮抱出去,白浮挣扎着不愿意走,因为她刚刚好像看见她妈妈睁眼了,最后看了她一眼后,才闭上眼睛。这之后小白浮便一直安安稳稳的长大,那天的冲击仿佛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但其实不然,人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将一些无法处理无法承受的事情暂且掩埋起来,但这并不是遗忘,随着个人的成长,那些当时无法处理的东西便一点一滴的慢慢渗透出来。
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者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血肉模糊的母亲便会时不时的出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白浮的父亲很快就另外取了一个新媳妇,这个后妈对比起白浮的亲妈脾气要硬气很多,而且她也特别“好命”,到家的第一年便生出了一个男孩,因此成为了白家的大功臣。
从有了弟弟的那日起,白浮就再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需要给后妈生的弟弟洗尿布,等弟弟能走了便得看着这个小孩玩,如果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孩磕了碰了,后妈不会说什么,但是她奶奶便会用笤帚狠命的打她,不给她饭吃。白浮后妈惯会做人,虽然说对白浮这个继女她不闻不问但是她要脸,如果继女身上的伤痕太明显,外面的人可不管如何,都会将过错推到后妈头上,所以每次奶奶打白浮打的狠了,继母就会出言制止。但是不给饭吃这件事情,后妈不会多管,毕竞那个年代家里的东西还不太够,白浮少吃一口,他儿子就能多吃一口。所以白浮经常被罚不能吃饭,等到了饭点,就会将她关到厢房的装蜂窝煤的屋子里,那个时候的白浮学会了自娱自乐,她将自己的手指戳进蜂窝煤的洞里然后再拔出来,或者是背一些妈妈教过的古诗词,又或者是盯着煤垛里的某一发呆。
反正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肚子饿的难受她会忍不住抓起一旁扫帚,从上面拔草吃,这可不行太脏了。
于是白浮开始祸害屋子角落里的蜘蛛网,她也不害那蜘蛛,她只抽蜘蛛网上的丝,她会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抽出一根蜘蛛丝,然后试着用那丝沾地上的小友尘,或者小草叶,这是她被关在这里后唯一能找到的玩具,她靠着这个玩具度过了很多难捱的时光。
白浮是不幸的,但是她也是幸运的,她生活的村子毕竞离县城很近,那几年上边下来巡视工作,那个时候正落实孩子们的九年义务教育,如果到岁数了没去上学,可是违法的。
违法?白浮不知道违法是什么,但是她知道她奶奶很忌惮这两个字,最终在白浮八岁时,不情不愿的让她读一年级了。白浮很聪明,而且她喜欢上学,因为她还隐约记得自己妈妈在听到自己背古诗时那高兴的模样,虽然说妈妈已经不在了,但是她还是乐意好好读书的。可以说上学的日子是白浮过得最舒服的几年了,她身边的许多小伙伴都不乐意去学校,但是她就喜欢在学校待着,因为回家去后会有干不完的活。她的奶奶很讨厌,每次放学都让她干这干那,一会儿去做饭,一会儿去地里割菜,还得兼顾要带着弟弟,如果弟弟有任何闪失,自己便要被挨打。白浮不喜欢自己的弟弟,因为她每次看到这个弟弟,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房间,躺在床上的妈妈,还有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其实白浮记忆里那一幕一直像是经过模糊处理了似的,只记得大概的色块,但是那也足够深刻,她心中一直知道,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才是自己的血亲,从她奶奶恶毒的咒骂中可以知道,那是个妹妹,而不是眼前这个挂着鼻涕,拽着她头发,要她趴地上给自己当马骑的弟弟。想到这里,白浮不知怎的心底燃起一股无名火,她第一次不乐意如弟弟的意,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头发,而后将这个邋里邋遢的弟弟推倒在地上。看着坐在地上整愣片刻立马开始哭的男孩,白浮心下嫌弃对方真丑,他身上很脏,哭起来皮肤开始潮红,咧着大嘴,鼻涕都流进去了。这一刻白浮的心中是畅快的,但也只是畅快了一刻,因为下一秒,一巴掌裹挟着巨大的力道,狠狠的抽在白浮的脸上,那力道之大,直接将她小小的身体掀翻在地上。
白浮眼前发黑,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能看得清楚,打自己的人是自己的后妈,往日里这个后妈是无视自己的,毕竟有她奶奶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鞭策,不用她出手就能达到目的,因而这个女人也就乐得做一个公正的好后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发现自己这个素来温顺的丫鬟竞然敢对自己的宝贝儿子出手,那简直不能再忍了!
后妈是个强壮的女人,她粗壮的胳膊很轻易就能将白浮拎起来,她脱下鞋子对着白浮的嘴打了好几下,直接打掉了白浮的几颗牙,让她的嘴巴鲜血淋漓。“小贱货!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下贱胚子!竞然敢动老娘的儿子,真是反了天了!"说着,后妈直接拎着白浮,打开煤屋,将她扔到漆黑的水泥地上,那水泥地早就被蜂窝煤的余粉染得漆黑,白浮因为后妈扔她的力道太大,控制不住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至撞到垒得高高的蜂窝煤才停下来。白浮躺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怔愣了好一会儿,她现在耳朵嗡鸣,愣愣的反应不过来,只是随着舌头舔在断裂的牙床上,带来的丝丝阵痛换回了她的神志要是刚刚忍住没有推弟弟……
这个年头一闪而过,毕竟白浮不后悔动手,哪怕只是为反抗当时那一瞬而过的畅快,她都不后悔,虽然说后面被打的更惨,但是白浮真的很讨厌让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孩捧自己干净的衣服。
白浮仰着头,眼睛飘忽的盯着角落里的蜘蛛网,今天有了个稀奇可看,白浮看到了那总是被自己抽丝的蜘蛛正在织网。你看它那动作有条不紊,做事麻利且有章法。它可真有耐心啊,那小蜘蛛小小一个,为了织一张网要跨越很远的距离,而且织出的网也要十分精确,这不是一个容易的活计。
但是却一劳永逸,只织出一张网,接着就能坐享其成了。后母的那一巴掌虽然狠毒,但是仿若助攻一般,为九岁的白浮开了智,她的识海清明起来,并且心智飞速的成长,她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并且心中有了急切,她想要改变什么但是不知道要如何改变。所以白浮拼命的学习,她听老师说过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读书改变命运,虽然不知道怎么改变,但是她得好好学,且同时再也不会对家里人表现出任何不满了,毕竞她已经过了换牙期,如果后妈再将她的牙打断,不会再好运的长出来了。
但就在白浮以为她会按部就班的改变自己的命运时,一辆来村子里的白色面包车给她敲响了警钟。
那是来村子里招工的车,招工的男人口灿莲花直接将没什么见识的村里人糊弄的五迷三道,他向父母许诺工厂的待遇有多好,又向那群什么都不了解的女孩展现,只要她们拿到了钱,就能自己买衣服还有首饰,因为工厂在繁华的市区,去了就能是城里人了。
不少人都动了心,这地方的教学质量太差,不要说大学,考个好高中都难,九年义务教育对很多家庭来说只是枷锁,阻断了他们家庭里尽早多出一个劳动力。
这个时候白浮已经初二了,虽然她努力刻苦因而跳了一级,但因为她八岁才上学现在也十四岁了,又因为女孩发育早,十四岁的白浮已经不是孩子模样,若是谎报年龄,那么也是有人要的。
她的奶奶和父亲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想着不如将白浮直接送去打工,那招工的说了,钱可以直接打给他们,让白浮在厂子里挣几年钱,等到了年纪再说个婆家换一笔彩礼,这姑娘就算是没白养了。后妈在一旁默默的听,这个时候她是不插手的,反正有人为她冲锋陷阵的算计,她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白浮不想去,但是一直吃不上饭的她根本拗不过两个成年人,她又被打了,被关在那个煤坞里,再一次躺在地上望着屋顶的蛛网发呆时,她忽然感觉到了心中的一阵安宁。
她盯着屋顶的蛛网看了许久,她看到无数的飞虫都落在那细密的网中挣扎不得,那些飞虫有的甚至要比蜘蛛的体型大上好几倍,但是这些体型更大的家只能徒劳挣扎,只待成为蜘蛛的晚餐。
她的视力一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