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番外四
溯宁走出重霄殿,周围瀛州弟子都向她投来目光,神情意味复杂。她以半神之身登上青云阶,做到了许多自诩血脉尊贵的神族都做不到的事。但就算如此,重霄殿中,她还是为青商弃剑,放言不会收她这等流着卑贱人族血脉的半神为弟子。
瀛州上下都没有想到,青商对血脉的看重竞至于此,毕竟在溯宁之前,也没有非神族能拜入瀛州。
在这些或冷眼旁观,或怜悯可惜的视线下,溯宁走下玉阶,她握着剑,神情与寻常看不出有什么分别。
人族血脉……
溯宁抬步向前,低垂的眉眼掩下了所有情绪。天幕不知何时落起了雨,她没有躲,任雨水打落在身上。就算她流着人族的血又如何,瀛州上神不授她剑法,她便学自己的剑。雨声中,她的脚步渐渐坚定起来,尚且稚嫩的眉目显露出明艳锋芒。灰扑扑的狗崽陷在泥泞中,雨水打湿皮毛,他蜷缩成一团,看上去很是可怜。
“狗崽?”
将要昏迷之际,南明行渊耳边响起少女冷淡的声音。他爪垫动了动,就算快要失去意识,还是坚强地想为自己澄清身份。不是狗……
只是来到瀛州已经耗尽他的气力,如今不过是只低阶魔物的南明行渊还没能发出什么声音,意识便已经彻底沦陷。
溯宁在他面前半蹲下.身,目光打量,喃喃道:“原来是魔族。”一只低阶魔族,怎么会出现在神族传道之地?这原本与溯宁无关,但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幼兽,她抬手将南明行渊拎起,沉默打量一番,终究还是将他放入了怀中。似梦似醒间,南明行渊感受到温和暖意,下意识向溯宁怀中埋了埋。南明行渊醒来时,正泡在暖泉池水中。
热气缭绕,他睁开眼,看到了靠在山石上的溯宁。少女长发蜿蜒垂下,她阖着眸,身体浸在水中,只露出肩头,肤如凝脂。南明行渊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惊慌失措地想向后退开,四条小短腿在水里拼命扑腾着,溅起重重水花。
溯宁睁开眼,灿金瞳眸看来,透着与神族如出一辙的漠然。南明行渊脸上爆红,好在因为生了浑身白毛,也看不出什么来。溯宁原本以为他是灰的,洗干净才发现是只白毛团子。看着快把自己折腾到溺水的南明行渊,她伸手,南明行渊便隔空飞来,落在她手中。
溯宁向下扫了眼,顿时了然他为什么会有这样反应。不过对她而言,一只白毛团子,是男是女都没什么分别。南明行渊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嗷的一声惨叫,连厚实长毛都挡不住烧红的脸。…她怎么能这样?!
“你打算留下他?”
瀛州药庐中,逐楹一面为溯宁配药,一面问道。登青云阶又何曾是那么轻易的事,溯宁虽然做到了,也为此受了不轻的伤。关于南明行渊的来历,逐楹从瀛州弟子口中有所听闻。这只魔族被不知何处来的神族哄骗,千辛万苦前来瀛州,不想却是无用功。看了眼在溯宁手下被撸得直摇尾巴的白毛团子,逐楹心道,他倒是生得正好合了阿宁心意。
不过一只低阶魔族而已,留下便留下了,南明行渊看起来也很难对溯宁造成什么威胁。
何况以她如今实力,养只魔族也不算为难。南明行渊原本是想有骨气地拒绝,但看见送到自己嘴边的丹华芝,最终还是选择躺平任摸。
被溯宁撸得昂起头,他摇着尾巴看向她,面前少女和登上青云阶的身影重合,南明行渊眼底不自觉地浮起向往之色。逐楹为溯宁配好药,重霄殿中发生的事已经传遍瀛州上下,逐楹没有就此多说什么,只是将早已备好的炼体药材交给她。“多谢。“溯宁眼睫颤了颤,轻声道,“师姐。”溯宁正在练剑,南明行渊趴在树下,正奋力对付一枝比自己还长的参草。泛着灵光的纳戒被隔空抛来,溯宁收剑,接下纳戒,回身看了过去。只见青年握着长枪行来,袖袍垂下,尽显意气风发。他上下打量一番溯宁,含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被打击得消沉两日。”但溯宁的心志显然比他,比许多神族所预料的更坚定许多。游风心中欣慰,抬手想摸摸溯宁的头,却被她侧身,灵巧躲过。手下落了空,他不由露出遗憾之色,如今她修为见长,想摸摸头也不容易了。
“如今你也是瀛州弟子了,快叫声师兄来听听。“游风又道。溯宁没说话,只是将神识探入纳戒,片刻后,目光一凝,取出了那枝凝神化。
游风抱着手:“看来你发现了。”
这纳戒中的灵物,并不都是他准备的。
“潋秋素来如此,我叫她一起来,她也不肯。"趁溯宁正在失神之际,游风伸手,顺利在她头上揉了揉。
溯宁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换来他挑眉一笑,很有几分得意味道。“上神功参造化,修为是我等所不及,但这天下的道并非只有此一。"游风徐徐开口,话说到这里,神情正经了许多。就算溯宁心中应当清楚这一点,他还是决定亲口告诉她。游风身为晚辈,不能指摘师门尊长,不过他希望溯宁知道,青商上神不肯收她入门下,并非是她有什么过错。
无论人族还是神族,都不可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他们至少可以选择自己要走怎样的路。
溯宁向他点头,脸上漾起一点笑意,犹如冰雪消融。正嚼着参草的南明行渊抬头望见这一幕,神情忽而呆了呆,反应过来,连忙掩饰般地低下头。
游风笑了笑,手中挽出枪花,看向溯宁道:“来,让师兄看看你近来有没有懈怠练剑。”
溯宁握剑抬手,迎上枪势,眉目藏锋将出。剑与枪相撞,荡起无边风浪。
四
白犬自空中腾跃,皮毛在天光下仿佛有光华流转。冬去春来,在溯宁投喂下,南明行渊以近乎膨胀的速度变大,提起来的身长已经比她更高,和初到瀛州时全然不同。他衔住自空中飞过的灵雀,奔到溯宁面前,挺起胸膛,骄傲地将猎物献给她。
溯宁看着雀鸟爪上绑的玉简,如果没弄错的话,这好像是潋秋师姐用作传信的灵雀?
南明行渊脸上的骄傲凝固了。
片刻后,冷着脸来领灵雀的潋秋看了眼被罚倒立的南明行渊,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带走了哀哀鸣叫的灵雀。
在她离开后,南明行渊放下前爪,倒进溯宁怀里,讨好地看向她,这应该是没事了吧?
溯宁好笑又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迎来南明行渊热情的飞扑。夜色笼罩在瀛州,床榻上,溯宁枕在南明行渊怀中,姿态自然。月色漏入屋中,雪白大犬身上泛起朦胧灵光,当灵光散去,南明行渊化作少年模样,与溯宁相依偎。
半梦半醒间,溯宁只觉原本熟悉的触感变得不太对,她皱起眉,随后睁开眼来。
被踹下床榻的少年拽着被子,仰头看着坐起身的溯宁,满脸茫然之色。扑通一声,血海宫城中,南明行渊抱着溯宁跌下床榻,睁开眼,犹觉还在梦中,迟迟没能回过神。
溯宁被他护在怀中,睡眼惺忪地开口:“怎么了?”“我好像做了个梦?"南明行渊不太确定地回道。溯宁抬眸看他:“什么梦?”
南明行渊低下头,也不急着起身,话音消散在交缠的唇齿中,他说:“是个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