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番外三
檀沁死在元启二十三年的冬日。
她生来体弱,不能修行,就算后来得棠若出手延续性命,能活两百余载也已经是极限。
纵观檀沁一生,从北燕清溪檀氏不受重视的族女,到马蹄下踏过无数王族的一方诸侯,足可称作波澜壮阔。
在她死前,长缨曾见过她一面。
那是元启十七年的春天。
北荒势力经鏖战,所余寥寥,曾经鼎盛的北燕也在这两百载风雨中现出无法挽回的衰颓之势。
身为北荒诸侯之一的檀沁携麾下出巡,诸多势力都知道她应该活不长了,但只要她活着一日,就如同阴影笼罩在北荒之上,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长缨站在人群中,抬头看向浩荡而过的车驾,神情现出怔然之色。北荒实在太大,大到就算长缨常听说檀沁的名姓,也少有会与她正面相对。少时记忆在岁月侵蚀下黯淡褪色,像是蒙上了一重薄纱,看不分明。身后长枪缠上重重布条,长缨作寻常游侠打扮,任谁也看不出,她其实是距飞升只一步之遥的上三境修士。
这些年,她走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也见到了很多事,也用手中的枪涤荡过无数不平。
在境界提升,将要飞升之际,长缨再次回到了北荒。故地重游,所见却是物是人非。
对于寿命短暂的人族而言,两百年实在是一段足够漫长的岁月。会在此遇上出巡的檀沁,着实在长缨意料之外。正当她失神之际,诸侯车驾中,檀沁不经意地转头,正好与人群中的长缨目光相触。
她眼中流露出意外,车轮碾过宽阔驰道,如同浩然青史,滚滚向前。目光交错,檀沁乘车辇向前,而长缨站在人群中,谁都没有开口。以檀沁如今的身份,哪怕只是刹那失神,也为一侧随时关注着她的锦衣青年所捕捉,含笑问道:“君上在看什么?”檀沁收回目光,指尖自他脸上抚过,风轻云淡道:“没什么,只是恍惚看见了少年时的故人。”
原来已经过去这样久了。
长缨转过身,背离迎驾的人群,孤身离去。不经意间,她忽然又想起自己在北燕王宫外与檀沁见的那一面。长缨知道檀沁算计了自己,但就算如此,她还是会踏入宫城,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也要杀了封离成。
她并未因此对檀沁心生怨忿,只是在宫城外见到檀沁时,长缨心中控制不住地生出了疑问。
一一她这样算无遗策,那是不是在荆望带着杏花踏入檀氏的门时,就已经预见了她的结局?
为什么不救她?
长缨终究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
就算知道答案,也没有意义了。
何况,她心中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我忽然想起了些年少时的事。“车驾中,檀沁轻声开口,看向青年的目光很是温和,却与看向香车华服并无分别。
她从来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
元启二十三年,长缨飞升。
她并无师承,靠着当初溯宁所授枪法悟道破境,虽然在游历中也结识了三五好友,但其中尚且没有得以飞升的修士。也是因此,到九天后,她颇经历了一番波折与凶险,也从诸多神魔仙妖口中得闻瀛州之名。
六界皆知,明光君戮先神族帝君昊天太爻,重开瀛州。各族生灵,登青云阶者,便可入瀛州求道。
长缨未曾将传说中的明光君与溯宁联系在一起。以溯宁如今身份,六界也少有会直呼其名者,都敬称她一声明光君,长缨便也无从得知她的名姓。
慕瀛州之名,长缨随结识的仙君同入苍离天,渡瑶海前往瀛州。“你们来得算是正好。“瀛州闻道崖下,已飞升多年,常来此听法的人族仙君道,“瀛州山门内传出消息,两日后,明光君将于此讲道。”身旁与长缨同来得女子露出恍然之色:“怪不得如今这闻道崖上有这样多仙妖聚集,连修为强大的神魔也现身于此。”每逢溯宁讲道之际,六界各族将争相汇于瀛州闻道崖,就算修为高如上神与天魔,也不会错过这等机缘。
崖上正有诸多仙妖在谈论道法,长缨没费什么力气就融入了其中,此处不论出身与来历,只交流修行体悟。
两日间,长缨所获颇多。
及至溯宁讲道之日,天边不过刚泛白,闻道崖上下都已经坐满了各族生灵,对情况并不熟悉的长缨挤在其中,只觉无处落脚。一旁山石上,背甲乌黑的玄龟见状,主动为她让了可容坐下的位置。“多谢道友。"长缨向他道过谢,这才在玄龟身旁盘坐下.身。“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玄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也就在她坐下后不久,溯宁与南明行渊并肩而来,长缨随着众人的目光向前望去,随即愣在了原地。
她认出了溯宁。
那位曾授她枪法的神族玄女使,原来就是传说中的明光君。舍神身成人,以戮九天至尊。
刹那间,长缨想起了很多年前,北燕宫城中,在溯宁身后坍塌的玄女使神像。
或许也只有她,能做到这样的事。
长缨随周围仙妖起身,抬手向溯宁深深拜下。溯宁传道长有九日,但直到十余日后,才有神魔仙妖陆续开始离开。长缨随玄龟站在了青云阶前,仰头望去,只见诸多神魔正在此尝试。“只要能登上青云阶,便能入瀛州门下。"玄龟开口,眼中现出向往之色。不过青云阶当然不是谁都能登上的,玄龟这些年也就失败了十来次吧。不过他也并未因此感到气馁,打算等自己修为突破后,再作下一次尝试。与太初数千年相比,妖族如今境况无疑好了许多,像玄龟这样出身寻常的小妖也有了修行道法,得观无上境界风景的机会。有瀛州在,天下各族的交流也多了许多。
树上,溯宁远远看着这一幕,面上现出浅淡笑意。她也认出了长缨。
天命无常,但如今看来,冥冥中,一切又仿佛轮回。南明行渊站在身旁,看了眼她的神色:“阿宁,看来你现在心情不错?”溯宁没有否认,故人再见,原就是值得开怀的事。南明行渊笑了笑,便顺势又道:“那不知明光君可愿赏光,随我前往血海祝月祭?”
半月后的祝月祭,是血海魔族百年一度的庆典。溯宁没有立刻应下,不过对上南明行渊故作可怜的眼神,在两息犹豫后还是松了囗。
至于瀛州的事,不是还有师兄么。
被先斩后奏的玄度看着送到自己案头的简牍,抽了抽嘴角。但想想溯宁过去多年辛苦,他也不忍心怪她,只叹了声,向身旁仙君道:“传讯方仪氏,问问阿辙什么时候回来。”有事弟子服其劳,这话实在一点不错。
琼华天中,被他记挂的方仪辙后背一寒,莫名地看了眼天色。他赤着脚站在水池中,手里还拎着条活蹦乱跳的锦鲤,须发皆白的方仪氏族老穿过回廊,看着这一幕,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方仪辙!"方仪氏族老暴跳如雷,“放下我的鱼!”糟了!
方仪辙拎着鱼狼狈逃窜,居然被发现了一一一回来就招猫逗狗,摸鱼打鸟,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儿都没变。方仪氏族老在他身后咬牙切齿道:“臭小子,给我站住!”四
血海月圆,光华皎皎。
漆黑天幕上亮起无数魔族以灵力汇成的烟花,绚烂璀璨。燃起的火堆旁,修为境界不一的魔族现出原形,千奇百怪。此时无论修为身份如何,众多魔族都围着火堆跳起传自上古的祭舞。乐声在鼓点中与天地相呼应,南明行渊与溯宁并肩坐在城楼上,望向这方热闹,执壶而饮。
鼓乐越发激昂,朦胧月色下,南明行渊看向溯宁。他轻笑起来,扔下手中酒壶,袍袖翻卷,在她面前半跪下.身。南明行渊张开手,掌心赫然是白骨打磨成的戒环。这是他取自己翅骨亲手打磨。
原来近来他偷偷摸摸在忙的,便是这件事,溯宁心下恍然。仰头看向溯宁,南明行渊含笑开口:“不知余生无数年月,明光君可愿都与我共度?”
月光落入南明行渊眼中,映出认真神色,溯宁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她脸上不自觉地现出柔和笑意,将手递给他:“好。”白骨戒环戴在指间,目光对视,月色下,溯宁俯身,吻住了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南明行渊。
往后余生,不可计数的漫长岁月,都将有他与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