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以往,他竟是瘦了许多,靠在榻上,面上染着一抹异样的红,呼吸也有些短促,看起来仿佛十分不好。
九阿哥原本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如今见着他这样,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他们二人年纪相仿,幼时一直在一处读书。
那时他虽然出身高些,但是因为身形臃肿,一直为汗阿玛所不喜,再加上读书也不成,因此越发受汗阿玛厌恶,兄弟们也总是拿他取笑,只有八哥从不笑他,相反对他十分真诚,平日里他受了汗阿玛责骂,也只有八哥会安慰他。
九阿哥哪怕是铁石心肠,想着这些往事,眼圈也不由得红了。
“八哥,您这是怎么了啊?”他流着泪道。
八阿哥握了握弟弟的手,勉强笑了笑:“我无事,只是前儿着了风寒,养上几日就好了。”
九阿哥心里明白,他这哪里是着了风寒,他这是心病。
汗阿玛那么骂他,放谁心里能好受?
而且九阿哥自来就知道,八哥与良妃娘娘感情极为深厚,当年在宫里时,他读书进学力争上游,也是为了能给他额娘争一口气,没成想到了最后,竟是这般光景,八哥没有就此崩溃沉沦,已经是心志坚定了。
“八哥,您别难受,汗阿玛也只是一时生气,等他老人家想明白了,想来也会原谅你的。”
九阿哥这句苍白的安慰之词,却让坐在一旁的十四阿哥微微蹙了蹙眉。
不是来之前就已经说好了该怎么说话吗?怎么九哥突然安慰起人来了。
十四阿哥心中有些不耐烦,他这个九哥,果然还是蠢,依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该再有妇人之仁。
十四阿哥原本想自己张口把话掰回去,没想到就在这时,八阿哥却开了口。
八阿哥也不是什么蠢货,今儿这兄弟俩突然结伴上门,九弟又一副愧疚至极的表情,还有十四弟那一眼不满的神色,都让他猜测出这两个弟弟的来意。
他如今虽然已经坠入谷底,可是此时他的思维确实格外清晰。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成了。
或许从第一次被汗阿玛废去爵位的时候,他就应该有这个觉悟。
可是说到底,人性如此,面对着这世上至高至尊之位,又有哪个人能不抱一丝侥幸之心呢?
他心存侥幸,最后便落得这个下场,不仅自己受辱,连额娘都不得安息。
只要一想起这一点,他的心便仿佛被千万把刀刺穿了一般,只觉痛入骨髓。
八阿哥闭了闭眼,轻声道:“九弟,十四弟,我如今是不成了,我们得从长计议了。”
这话一说出来,九阿哥先是有些诧异,然后又有点不安,低下头,竟是有些不敢看八阿哥的眼睛。
而十四阿哥则是目光灼灼,心说八哥还挺识趣,果然是个聪明人。
八阿哥看着两个弟弟各异的表情,心中苦笑一声,他现在就算是不清醒,也不成啦。,
但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以李光地的城府,只怕也不敢再说什么话了。
想到这儿,隆科多转头看了一眼十四阿哥。
想当年十四阿哥为了给八阿哥伸冤,可是差点被皇帝拿刀给砍了,但是这次他却出奇的安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隆科多仿佛从十四阿哥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喜意,但是很快,这一丝情绪又烟消云散,变成了满脸愁容。
隆科多再不敢乱看,低着头回了自己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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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隆科多果然接到了四阿哥的信儿,他找了个机会,溜了出去,在僻静处与四阿哥见了面。
“舅舅,今日之事,只怕汗阿玛是彻底对八弟失望了。”四阿哥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激动。
隆科多倒也能理解他的情绪,现在几个皇子中,威胁最大的就是八阿哥了,倒不是说他多贤良,主要是支持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势力也太大了。
现在他算是彻底失宠于皇帝,而且还牵扯到了诅咒皇帝的事情中去,他的那些党羽们,就算是想要帮他说话,也得考虑考虑了。
“八阿哥行事不周,这也怪不得旁人。”
隆科多说这话的时候,小心观察着四阿哥的神色,这次毙鹰事件来的蹊跷,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四阿哥的手笔。
不过四阿哥神色却无任何变化,只低声道:“只怕是上天也厌弃了他。”
隆科多见他并无任何心虚神色,心中忍不住嘀咕,难道这事儿还真是一个意外不成?
想到这儿隆科多心中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吧,八阿哥算是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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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有侍卫奉密旨离开,隆科多心中知道,这密旨,多半是要处置八阿哥。
皇帝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他之前就已经厌弃了八阿哥,对他处处防备,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八阿哥的把柄,且不管此事到底是不是意外,皇帝都不会放过他。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父子之间的战争,而是政敌之间的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只是不知,当八阿哥听到皇帝那句骂他的话,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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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他仿佛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耳边只回响一句话:“辛者库贱妇所出!”
原来,原来汗阿玛是这么看他的,原来汗阿玛是这么看他的额娘的。
他额娘侍奉汗阿玛这么多年,原来在他心中,竟也只是一个贱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