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他诧异的是,迟老丈似乎并不介意旁人这样“揶揄”他。
迟老丈宽慰道:“哪个不是娘生娘养的,这不寒碜,俺娘想让我活着,我就该好好活着……他们不是笑话我哩,是叫我不要忘了怎么活下来的。”
紧接着又笑言道:“多一个喊俺‘吃八岁’,就多一个人记得那年小吴村决堤。”
“老丈大义。”乔时为起身作揖,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便询问道,“老丈如若不嫌,小子愿意代笔,为小吴村重写一册《治水志》,悼念故者,警示后人。”
迟老丈眼睛发亮,继而犹豫,道:“只怕会耽误小相公的正事。”
“老丈过虑了,白日游学见习,夜里写写文章,权当是歇息,耽误不了正事。”乔时为松快道。
正此时,一七八岁的小童手里耍着树枝似舞剑,边玩边走到了迟老丈跟前,取下两个竹筒,道:“爷爷,吃饭……今日蒸了白馍。”
又自豪道:“还煎了俺摸的小虾,可香哩。”
迟老丈揣着竹筒,摸摸孙儿的头,望着大堤之下的大片麦田,道:“好好地守着河堤,叫河水安安稳稳地流,咱来年就还能安安稳稳吃白馍。”
回城路上,乔时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仿佛脚下走的每一步路,都埋着被历史洪流碾成尘土的平民遗茔。
归鸟入晚林。
此行不虚,乔时为心想,迟老丈更具体地解释了祖父的话。
读书人总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自命不凡,可身居官职之后,是否该扪心自问:鸿鹄安知燕雀之志?
离去前,乔时为向迟老丈请求,说要到埽所学习如何制埽。
“乔小相公,你是做大事的人,制埽这样的体力活,看个新鲜就成。”
“不学做最艰辛的活,哪里晓得自己只会逞口舌之劳呢?”乔时为下定了决心。
……
乔时为打算在澶州北城停留了半个月,他不仅学习了如何制埽,还跟着埽兵们巡河巡堤。
十几个埽兵,年纪大的将近五十,年纪小的,比乔时为还小一岁。
看到埽兵们手握长柄砍刀,或是铁锹、锄头,乔时为才晓得,巡堤并非走马观花。
夏日绿叶丛丛,埽兵为了辨别半堤上是否长了一棵拐枣,需花上半个时辰割草开路,深入到树丛里辨认。
领头一刀砍去拐枣幼树,给乔时为解释道:“拐枣枝干松软偏甜,容易招来白蚁,不能叫它长在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