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官家眼中确实有些忧郁。
天下之才如漫野青芽,只要略施雨露,便可冒出一茬又一茬。身为高高在上的天子,施令文武百臣,按说不至于单对一人期待至此。
可偏偏,底下这个少年不一样。
何时心生期待的?
也许是解试时,少年仗义敢再试,桂榜如故才如初。
或许是借赵侍郎之手献策时,少年身出寒门,志怀霜雪。
又或许是省试时,少年降服裴尚书,明明是清正温和之人,笔下却棱角峭厉,敢与世家比见识,敢向胡虏要云州。
太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使得官家注意到了乔时为。
官家这般想——少年有才气足矣,不必求全责备,题中的义利之辨、王霸之争,就连他自己都没想通透,岂能奢求一场殿试能寻到答案?
答不好也成,年岁尚小,再历练历练就是了。
无妨。
怔怔思忖时,一直凝眉沉思的少年抬头了,双眸澈如春水,坚毅的目光中……竟带着一丝赞许?
官家一晃神,竟因为这一丝赞许的眼光而暗喜,耳畔仿佛听到了少年的一句赞叹:“好题,好笋。”
紧接着,纸为天,墨为云,执笔织锦霞。
他的省元终于肯落笔了。
……
心凝神释,落笔从容。
乔时为进入一种玄乎的境界。
天地之间,乔小安背得滚瓜烂熟的一卷卷儒家经典,化身虚影,向乔小安沉吟。
孔夫子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孟子曰:“人禽之别,舍生取义。”
而一头短发的秦濂,肆意遨游于万年史河之上,纵观王朝兴衰,感叹民生艰辛,最后亦化作虚影,对乔小安说道:“世上只有一种力,可以推动世道向前。”
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是君子立身的毅力,而是千万民众智慧与劳作所汇成的生产力。
与人类历史相比,王朝的百年兴衰,不过是绵延长河中的一小段迂回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