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嗣咬着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巨大的骨架成了沉重的负担,他好不容易跪起,背上伤口崩出了很多的血,他却只顾抬头望向西绣岭。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跪当中了。
“捡啊!捡刀啊!”
耳畔是王韫秀撕心裂肺的劝,王忠嗣恍若未闻。
这柄刀捡起了,他躲得过孙孝哲的劈砍,可躲得过接踵而来的明枪暗箭吗?哪怕躲过了所有刺杀,可躲得过疾病吗?哪怕病能痊愈,躲得过一次接一次的栽赃构陷吗?
即使躲过了朝堂上的所有漩涡,躲得了陛下的疑心与杀机吗?
累了。
自石堡城之战始,他一直在拼尽全力地自救,也受得了薛白、哥舒翰等人的拼命保护。可所有努力都是治标不治本,根除不掉他最大的罪。
“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
这句话,他确实说过,且是以理所当然的语气,那是韦坚案之后,有幕僚说,哥奴如此行事与太子已成生死之敌,若不能废太子,只怕会以武力阻止,王忠嗣遂义正辞严地表了态。
他至今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否则,纵容李林甫、安禄山之流,举兵揭起大乱,反对储君登基不成?社稷法度在此,岂容一丝背悖。
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圣人为何就看不明白?
王忠嗣真的很想要问一问圣人,那個养育、栽培了他近四十年的养父,为何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儿子、养子一次?难道父子之情、君臣之义,都不能够消弥猜忌与不安吗?
若他的养父不肯信他,他只能用这一条性命证明给他看。
西绣岭高耸在眼前,只能看到降圣观的轮廓,王忠嗣凝视着它好一会,低下了头,用袖子沾着血,在地上划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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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终于奔出了讲武殿,见到范阳士卒们要扑向王忠嗣,连忙大喊道“拦住他们!”
他的护卫们正要上前,却听到吉温大喊了一声。
“太子要造反吗?!”
双方持刃对峙,竟是范阳士卒的气势更足一点。
“此处是华清宫、天子驻跸之地!”吉温走过人群,站到了士卒当中,朝李亨大喝道“王忠嗣欺君诈死,孙将军要将他拿下,合乎法理。太子欲动武阻拦,这是为何?与王忠嗣是同谋吗?!”
这样一番歪理,竟真就吓住了李亨,不是因为李亨无理辩不过,而是因为一旦双方士卒起了冲突,事后闹到御前,圣人绝对不会信他。
一旦他今日下令救王忠嗣,事情必演变成他这个太子发动宫变。
李亨只好一脸窝囊地站在那,恨不能让天下人,也让那个圣人看看,他这个所谓的国本到底是怎么被安禄山的爪牙羞辱的。
视线里,王韫秀正要拼命地阻拦孙孝哲,撕心裂肺地劝王忠嗣自保,可王忠嗣不听。这让李亨也在心中埋怨这个义兄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