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不希望重归乱世的百姓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但在这等盛大的欢庆场面中,李清月一面为阿娘迈出的这一步而觉欣喜,又因她所站的位置,看到了另外一个残忍的事实。
这位接连数年西征东讨的邢国公,今年已有六十多岁了。
显庆二年他与西突厥的作战,因彼时还是程知节为其中的主将,让他数次在曳咥河流域不得不以少数兵马打出牵制效果。
显庆二年与显庆三年之交,阿史那贺鲁兵败逃亡,苏定方领兵自双河一路追到了碎叶水(哈萨克)。
千里奔袭之间何止是对敌劳苦,还因收缴了西突厥人畜四十万之众,需要费心慰问百姓、恢复生产、划定部落界限。
而这一些事情,甚至是在他将阿史那贺鲁押解回到长安之前就需要完成的。
显庆四年苏定方与吐蕃将领和铁勒叛将的交手,均是葱岭之上以少胜多的战役,放在高原环境之下的高强度作战对人身体的摧残不小。或许不会在一两年间显现出来,却也是在缩短一员大将的服役寿命。
然而他甚至没能得到休息的时间,就已转道百济,加入了这场覆灭百济之战。
别看只是从西北到东北,可这其中又没有什么高速路连通,光是赶路,就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当这位老将军登上城楼,自李治手中接过那杯庆功酒,也接过那封敕封官职的诏书之时,除却那岿然不动的凛然身姿之外——
当这冬日长风自则天门上穿过的那一刻,他鬓角的白发也显得尤其的鲜明。
偏偏李清月还隐约记得,这位当世战功最为辉煌的将领之一,在随后的东西战场上都还需要承担起尤为重要的责任。
以至于在往后数年他几乎没有停歇下来的机会,而后……
而后病故在了西域。
在李清月的视线之中,他那没被压在战甲头盔之下的白发在日光中映照得有些透明。
万千欢腾声中,那好像依然是“白发将军亦壮哉”,大唐的慷慨激昂底色在他身上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但也不能不令有心之人浮想联翩。
对未来的联想。
站在她身边的李素筠听到了一声很轻的低语:“我也想……”
“你说什么?”
李清月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答道:“我说,我也想像他一样献俘则天。”
是则天门还是则天,在此时并无所谓。
这也并不是一句毫无根据的豪言壮语。
比起当年薛仁贵远征之时,眼前的场景让她更为清晰地意识到了,她也该当从中图谋进取了。
不是什么“高丽战场离她太远”无法插足,而是——
她也想成为这敬献俘虏之人,在这其中分得一席之地!
而且,别忘了,她该选自己的封地在何处了。
否则当年那出公主宫殿的奖赏,外带上后来在洛阳宫中为她单独分出的居所,和邙山之下的“炸药研发基地”,合计起来也只能让她活到十岁出头而已。
如今梁州已在唐璿的掌控之下,可以在汉中这片土地上施展抱负,不必再顾及在那梁州疆土之上还有一个毫无作为的梁王,她是不需要将自己的封地选在梁州的。
想到行将拉开的高丽战事序幕,李清月觉得,自己可能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她也想验证一番,系统的另一种可能!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做完三件事。, ,
而后是陆续走出的持筐士卒,将他们所携带的武器都先收缴到了一边,以防这出典礼之中出现不测。
又是一道鼓声传来。
苏定方驻足抬手,后方的亲兵齐齐顿步。
在他们的前方,终于变成了那代表宫城门户的则天门。
这是天子迎接他们的地方,也是天家旗帜最为密集之处。
就位的其余官员和宗室子弟,以及最为重要的帝后,均在那门楼之上,甚至在这个距离下已经能被城下之人瞧见身影。
破阵乐再一次响了起来。
而这一次伴随破阵乐的,还有则天门前徐徐推动的战车。
他们与一步步走向门楼的将士与俘虏几乎并排而行,形成了一种前军列队的阵仗。
则天门上,武媚娘眼见这样的一幕,当即出声提醒道:“陛下,到您的场合了。”
方才的祭酒献肉不过是开场,现在才是李治迎接功臣的时候。
李治应了一声。
此刻这位天子的视线还是有些模糊。
虽已比早前的目眩神晕好了太多,但若让他朝着下方看去,依然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旗幡和兵刃反射出的利光。
好在这并不影响到他从周遭的反馈之声里听出,皇后并未辜负他的期望,将这场庆典办得足够有声有色。
他一手接过了递过来的酒爵,仿佛也接回了这主持大局的权力。
在他的耳中,将士登楼之声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又一方势力被平定的证明,也让他愈发确信,自己所经历的疾病也只是短暂的波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