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数年以前,匈奴强盛,心气尚在,要设法威慑驱逐,自然非得强军重甲不可。”他缓声道:“不过,而今大战连绵国力扫地无余,就连王庭祭坛也尽数沦为丘墟。想来彼等有再多的心气勇力,也该消磨殆尽了……对此等惊弓之鸟而言,震慑弹压并不一定得是大军,只要有一位军功卓著、凶名赫赫的主帅亲临战阵,便足以令敌手闻风丧胆,倒戈北走、不敢交锋。”
他停了一停:
“便譬如当年淮阴侯一般。”
公孙弘微微眯眼,却终究无可反驳。
不错,淮阴侯当日威名震于殊俗,功业莫可比肩;纵使因谋反罢去王位废居家中,樊哙等骄兵悍将都要跪迎跪送,恭敬呼为“大王”!闲居之时威势尚且如此,何况乎战阵之中?与这样强悍至匪夷所思的敌手作战,临阵脱逃都可以算是英勇。
——毕竟一般也就是个望风而逃的心气……
自然,淮阴侯踪迹已远,兵仙盛名不可再得。但——但若是将震慑的对象仅仅局限于匈奴人,那实际上大汉手中,也有几位凶名远扬,神威不减于当年的顶尖名将……
于是公孙弘与汲公一齐转头,望向了霍去病。
霍去病猝不及防,立刻感受到了某种当仁不让的压力。他嗫嚅嘴唇,本想本能的开口谦虚两句,但话到嘴边,却又不觉咽了下去,出声不得——以而今汉廷的形势,能威名远播震慑匈奴者,唯有卫、霍而已;但此事牵扯的本该是他自己,总不能莫名其妙将自己的舅舅也一齐卷入是非。
再说,数年以前霍去病在西域长途奔袭迂回围歼匈奴增援,所当者破所击者服,凡十九战十九胜,破军斩将不知凡几。这样血腥淋漓的声名,想来对而今龟缩于绿洲的匈奴残部更有威慑的加成。
冠军侯实在不能再推辞,只得低声开口:
“我怎能随意离开关中?必得有陛下的旨意。”
要是惊动了陛下,那他们辛辛苦苦集思广益所拟定的办法,岂非尽数归于镜花水月?
这的确是无大不大的难题。但汲公轻轻唔了一声,却并不以为意,只是回头注目公孙弘:
“丞相以为如何?”
公孙丞相沉吟片刻,终究叹了口气:
“虽然太大的事情瞒不住,但这一点应该还不成问题……老朽来想办法吧。”
·
不过半月的功夫,冠军侯便亲眼见证了公孙丞相以数十年为官经验所拟定的“办法”。
简而言之,公孙丞相毕恭毕敬向陛下递交了一份奏报,陈述使团在西域的种种遭遇;其中条分缕析略无隐瞒,绝不避讳任何牵涉重臣的嫌疑。只不过这份奏报极尽详细,自使团出关以来洋洋洒洒一一记述,周密细致绝无遗漏之虞;而奏报的体量也随之水涨船高,竟然达到了八万字的惊人长度。
——这还是以文言叙述的呢……
显然,陛下若不是闲得浑身发痒,是决计不会在这种煌煌巨作上浪费时间的。于是公孙丞相精心筹备,在奏报上又附了一份小小的简要。其中笔墨俭省,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使团袭取乌孙国,西域或将生变,似应以大将坐镇。
皇帝大半精力都倾注于少府及羽林军,关注的都是军制改革中的种种细节,对西域琐事并无过多留意。他收到奏报后略略一翻,觉得与简要并无差池,于是顺手递给了侍立在侧的霍去病:
“你不是嫌夏日休沐无聊么?”皇帝漫不经心道:“去玉门关走一趟吧。动静不要太大,一两个月内折返即可。” .w.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