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衫都湿透了,一经清冷的霜雪濯洗,那种眉边发上的暗香,无限清冽地浮动过来,像是空江月满,明明灭灭闲坐细数的千点流萤,在心尖轻轻萦绕。
谢兰亭在他肩上蹭了蹭,直到自己也被这香气染遍了,才心满意足地说:“好呀。”
这一闭眼,就到了日薄西山。
谢忱一直在她旁边,片刻不移。
冰泉的寒凉侵袭而来,如同刀剑深入,瑶京的风霜瞬息万变,到午后,甚至下起了雪。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眉睫上缓缓落下一片薄雪。
天地仿佛都在飘摇,风雪肆虐。
极目远望,尽是一片空荡荡的白,似乎这世间,再也没有其他人。唯有雪山在铅灰色的穹宇下,茕茕孑立,望断万古。
上山时的一行痕迹,也很快被新雪所淹没。
他收紧了手臂,觉得这一生,仿佛也成了这一场大雪。
没有来路,也不见归途。
祈国境内,从这里往东,有古城凄凉,黄沙幽咽,夕照残碑无名冢;
从这里往西,有雪衣金钗,纵酒溺歌,泪眼摔碎楼前明月;
往南,有故景郁郁,昔年自戕的少年将军把骨灰洒在南征的必经之路上,誓要亲见灭绥之日;
往北,有冻海万里,钓鲸的人等了几度山花发,却不知他要等的人,早就沉灭在某一年穿过芦苇荡的冷风中。
尘寰茫茫。
祈之一国,三十余年,许多风流人物,似星火一一席卷长空,极尽辉煌,又在心酸中落幕。
虽伤心事迥异,然而终究各自是意难平。
谢忱看着铅灰色飘着雪的天空,忽想起,祖母去世的那一夜,也下着大雪,他曾见过一只振翅飞去的孤鹤。
那只鹤飞过漫天的长夜,在他窗前凝驻了片刻,清唳一声,转瞬便隐入了林梢深处。
到天明再看时,窗前已了无痕迹。
祖母那样的人,生前登临绝顶,翻云覆雨,死后却也如这只离去的孤鹤一样,四散无踪,什么也没留下。
那时他就知道,什么帝王卿相、千秋功绩,都是空无。